東京奧運風光落幕,盤點各國獲得獎牌數的時侯,我總是喜歡從倒數的名次開始看,在這一長串只獲得一面獎牌的國家裡,總是可以發現許多非洲國家的名字。
相較起歐美國家隨便都有幾十面金銀銅牌,這些國家唯一的一面奧運獎牌,通常都得來不易,有的甚至是該國史上第一面獎牌,顯得彌足珍貴。對一些非洲國家來說,光是組成代表隊參與奧運,就已經是窮盡國家資源,要是選手能帶回一兩面獎牌,對於民族信心及榮譽感,能產生極為強大的凝聚力。
如果說美國與中國的選手,囊括了所有項目五分之一的獎牌,是因為他們地大物博、人才輩出,那麼非洲許多國家也是幅員遼闊、人口龐大,怎麼就沒有相同比例的運動選手呢?舉例來說,馬拉威的人口1,800萬、安哥拉有將近3,000萬、馬達加斯加人口超過2,500萬、剛果民主共和國更逼近1億。然而,這些國家的選手,卻未曾在夏季奧運會站上頒獎台。
這個名單上原本還有西非的布吉納法索。不過,這個魔咒在今年的東京奧運會上被打破了!來自布吉納法索的28歲三級跳選手Hugues Fabrice Zango,在布吉納法索的獨立紀念日(8月5日)當天跳出17.47公尺,摘下銅牌。
這面銅牌對於布吉納法索來說意義非凡。這是布吉納法索第十次派出國家隊參與奧運,終於贏得了史上第一面獎牌,而且還是在國慶日當天,送給全國的一份大禮,根本舉國瘋狂,總統親自發文祝賀,體育部長帶頭開趴。
布吉納法索全國第一面奧運獎牌是如何誕生?
之前的夏季奧運會,從1988年首爾奧運開始,每一屆布吉納法索都沒有缺席,不過代表隊的人數一直都是個位數,不是4個就是5個,大都參加田徑項目,比賽的成績從沒有進入過決賽。今年的選手人數史上最多,一共7位:2名游泳、1位自行車、1位柔道、1位跆拳道、1個女子七項全能,最後一個就是三級跳。布吉納法索的民眾大都不關心奧運會,因為距離奪牌太過遙遠。喜歡體育賽事的當地朋友,大多是幫助鄰國的選手加油,西非一家親。
今年的確是布吉納法索最有機會創造歷史的一屆奧運,因為Hugues Fabrice Zango已經是第二次參加奧運會。上一屆里約奧運時他23歲,最佳成績跳出15.99公尺,在47位參賽選手裡僅排34名。距離進入決賽的門檻差了66公分,距離世界頂尖的水準看似有段落差,但他的實力不只如此。同年的非洲田徑錦標賽,他就以16.81公尺漂亮摘下銀牌。金牌得主Tosin Oke當時35歲,而Hugues Fabrice Zango年紀小了整整一輪,是個蓄勢待發的明日之星。
爾後他的成績一直穩定向前推進,里約奧運的隔年,就是2017年台北世界大學運動會,他來到台北比賽,以16.99公尺拿下銀牌。2018年的非洲田徑錦標賽,他跳出17.11公尺,不但刷新個人及全國紀錄,更以28公分的差距贏得金牌。也是從這個時候,他開始有信心可以衝擊奧運獎牌,從此便積極備戰東京奧運。
2019年的世界田徑錦標賽,等同於奧運層級的田徑最高殿堂,他克服對於世界大賽的緊張,跳出17.66的個人、全國、全非洲最佳紀錄,摘下銅牌,也讓田徑界開始注意到這個非洲來的選手。訓練的高峰,讓他在2021年登上顛峰。今年1月,他在法國歐比耶爾(Aubière)室內體育場跳出18.07公尺,正等待國際田徑協會頒布室內三級跳世界紀錄證書,6月份又在匈牙利跳出17.82公尺,被列為全非洲戶外三級跳紀錄保持人,實力相當堅強。
當他踏入奧運會的賽場上,這種大賽的臨場感還是把他震懾到了,他不像歐美選手早已習慣到處征戰,見過許多大場面。雖然東京奧運沒有現場觀眾,他還是緊張到無法定下心專注比賽。預賽三次試跳,他最佳的一次也只跳出16.83公尺,比起一個月前在匈牙利少了將近一公尺,距離決賽資格17.05也有段差距,他顯得十分不滿意。幸運的是,比賽擇優錄取12名,他剛好入選,擠進了決賽之林。
決賽當天有6次試跳機會,他在第三次跳出當日最佳的17.47公尺,略輸給中國朱亞明的17.57和葡萄牙Pedro Pichardo的17.98公尺。Hugues Fabrice Zango贏得三級跳銅牌,不但是布吉納法索史上第一面奧運獎牌,也讓布吉納法索登上奧運田徑項目第100個贏得獎牌的國家,也就是說,還有一半的國家從未在奧運會的田徑場上獲得前三名。
第100個奪牌的國家,好像不是個很厲害的排名,但這個完整的數字,更讓布吉納法索民眾覺得錦上添花,又大肆慶祝了一番。

不只是跳遠國手,還斜槓電子電機雙碩士
Hugues Fabrice Zango上周返回布吉納法索,受到英雄凱旋般的熱烈歡迎,總統接見,採訪應接不暇。不過他對自己的表現並不滿意,一方面他沒有跳出自己的最佳成績,委內瑞拉女子三級跳金牌選手Yulimar Rojas風光地打破了世界紀錄,表示一部分要歸功於這次東京賽道的高科技,Hugues Fabrice Zango感覺他自己在東京應該可以發揮得更好。另一方面,他隨即開始備戰2024巴黎奧運,巴黎是個他更熟悉的城市,他沒有其他藉口了,志在金牌。他說:「布吉納法索已經有一面奧運銅牌了,但是還沒有金牌!」
Hugues Fabrice Zango在田徑訓練之餘,也完成了電子和電機工程雙碩士,目前在法國Artois大學攻讀電機博士學位。他原本的志向是要在布吉納法索擔任電機電子教授,栽培本土電機工程師人才,之所以會踏上田徑這條路,完全是無心插柳的結果。
2011年他18歲,被學校推派去參加當地的一個校際田徑比賽,他當初比的是短跑,但場邊的一位教練看到他,直覺他應該是跳遠的料,便說服他來練跳遠。他從2012年開始訓練,初試啼聲是2015年的韓國光州世大運,一舉獲得三級跳的銅牌,從此確定專攻三級跳項目。
2016年,他移居法國訓練,在法國巡迴參加各大城市田徑俱樂部比賽,奠定自己的實力以及累積比賽經驗。在他的選手生涯裡,最大的轉折是2017年的世界田徑錦標賽,他的成績差到甚至無法取得參賽資格。之後,他請Teddy Tamgho擔任他的教練。Teddy Tamgho是法國籍的三級跳明星選手,曾經在2011年創下當時的世界紀錄,也在2013年世界田徑錦標賽拿下金牌,是不折不扣的世界冠軍。在他的指導之下,Hugues Fabrice Zango才在2018年突破了17公尺門檻,2021年更跳過18公尺大關。
這樣的進步,若是在布吉納法索的家鄉,恐怕難以達成。他如果沒有到法國訓練,接受世界級教練的指導,參加歐洲各國的大大小小田徑錦標賽,遇見來自各地的高水準選手,很難會有今天的成就。剛才提到的委內瑞拉女子三級跳金牌選手Yulimar Rojas也是遠赴歐洲受訓,師承古巴跳遠傳奇Ivan Pedroso,在西班牙訓練及比賽多年,才換得今天讓世界驚豔的一跳。
非洲選手的養成,常比其他地區國家更為艱困
Hugues Fabrice Zango說,在布吉納法索,所有電機專家都是外籍人士,但至少還有外籍的電機人才在當地協助電機發展。若是競技體育,人才就更為稀缺,不論本國或外籍,都很難找到有國際水準的教練。即便有了教練,也很難找到合格的田徑場地。他來自首都瓦加杜古,首都的基礎建設已經算是國內最好的,有一些室內的重訓健身房,但戶外體育場仍僅限於足球場,賽跑選手就繞著足球場的外圍跑,田賽項目選手就在足球場中央草地上練習。田徑已經算是場地需求比較低的運動項目,若是其他的運動項目例如體操,就更難找到適合的場地。
找到了教練及練習場地之後,還要有比賽的場合。然而布吉納法索國內沒有定期的國手選拔賽,也沒有區域性的西非錦標賽。如果有資質優異的選手,就要直接挑戰2年一度的非洲田徑錦標賽或是4年一次的法語系運動會,平時根本沒有機會累積比賽經驗,更別提沒有比賽獎金,職業選手難以全職投入運動競技。
在這樣的環境下,每當看到非洲國家有選手站上奧運的頒獎台,都讓我肅然起敬。他們除了運動的天賦,還要付出比歐美選手更多的努力,克服資源的限制,時常必須離鄉背井去歐洲追尋奧運的夢想。也是因為歐美國家對於非洲菁英選手的栽培,才讓我們在奧運頒獎台上看到更多國家的國旗飄揚。
奧運期間很常聽到一句話:「需要一整個村莊的合作,才能養大一個小孩。」意即一個人所獲得的成就,都要歸功於從小到大獲得村子裡周遭人的照顧和保護。這句俗諺源自於非洲哪個地區似乎不可考了,在非洲各地的確都很常聽到。不過這在奧運選手的身上卻不見得符合,因為在非洲的村莊裡,是無法栽培出一個運動選手的。除非地球本身就是一個村莊,出國像是到隔壁家作客,那麼這句諺語才說得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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