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在普悠瑪回台北的火車上,結束了兩週陪太太到台東成功鎮比西里岸部落以工換宿,她耕我讀的生活。比西里岸是一個阿美族的部落,就在三仙台的旁邊。這是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依著海岸山脈,臨著太平洋。山嵐、海風、農田,與熱情幽默的Mamu(阿美語阿嫲的意思),好不愜意。
來這裡,我學了一些阿美語。白浪(pailang)指的其實就是漢人,其字源是台語的歹人。雖說白浪一詞至今或已無甚負面意涵,但我初聞時還是震驚。不禁遙想,這些我們所讀歷史中的胼手胝足的漢人祖先,是如何地蠶食鯨吞原住民的土地、以及各種有流血與沒流血的迫害與欺壓。
前一陣子,天下跟商周雜誌各做過一個關於全台二線鄉鎮與農地大漲價的專題。我這兩週在成功周邊,仔細觀察路邊看到的不可勝數的農地廣告。成功鎮附近,從長濱鄉到東河鄉的都蘭,(有貼廣告的)農地的價格雖有不小差異,但感覺平均約在每分200萬之譜。幾個月前,我在嘉義鹿草鄉,得知的價格是約每分100萬左右(從內政部實價登錄的資料來看也是這樣)。從這兩個地方的地價相較,可以看出很多訊息。
嘉義鹿草是在嘉南平原中一個平凡的鄉下地方,幾乎沒有任何可供「炒作」的美景題材,不像宜蘭如台北的後花園,也沒有東海岸的美景。於是鹿草的地價可說基本上反應了單純農地農用的價值。其次,平原、嘉南大圳、完整的農業聚落與產銷系統,就農用的觀點來說,這些都不是東海岸的山坡梯田、水源不穩定、日照不足(因為被海岸山脈擋住下午的陽光)的農地可以比擬。而且,東海岸的土地因為不平整,也難利用任何的規模經濟。換句話說,東海岸的農地,如果農地農用,每分應該不到100萬。那這200萬的平均價怎麼來的?
我在成功鎮側面得知某片約4分半的「海景農地」,當時是以約400萬跟阿美族人收購。算起來一分也有90萬。新地主收購這塊梯田後將之剷平,砍掉面海的樹以便能露出海景,然後開價約1900萬。整地砍樹的成本有1900-400=1500萬嗎?你用膝蓋想也知道。換句話說,原來的阿美族人地主,不是以海景農地去賣這一塊田,但是新地主做了一些小工,就變成每分超過420萬的海景農地。我在成功鎮某小店吃午餐的時候,遇到一個從花蓮來的代書,說是去長濱幫台北的醫生看法拍農地。在另外一個小店吃午餐的時候,又遇到一個香港人來買農地,另一個台灣人跟他解釋關於農地的種種。才兩週的時間,我已清楚看到這裡農地狂漲的姿態。
唉,農地的問題千絲萬縷,且讓我嘗試澄清。在條列各種花東農地漲價的理由之前,我先講個重點:行政院最新的房地合一稅的新草案,好像快達成共識,但其實仍有大漏洞。我想呼籲大家,請別用台北的眼光看世界。這個草案的漏洞大到台北的學者專家看不見,建商仲介代書看見但不會告訴你。但我不知道政府是笨到看不見還是假裝沒看見。
第一,根本的大環境問題來自於浮濫的資金。而這波浮濫的資金始於2008年金融海嘯後美國的QE政策。當美國人QE了五六年,打算不QE的時候,歐洲卻開始QE,更別說其間的日本政府的n支箭還有中國政府大規模的財政擴張。台灣作為一個小國,專注維持匯率的結果,就是跟這些政策擺動。台灣人在海內外浮濫的資金,第一波是台北與周邊的房價還有宜蘭的假農舍風。後來民怨漸起,一些打房措施出爐,資金就開始流向非台北的都市。最新的一波就是開始轉向花東縱谷與東海岸的農地。
第二、炒作?炒作的學名叫做「泡沫」。在經濟學裡,泡沫的定義很清楚,就是實際價格跟基本面價格的差異。今天講海景農地的高價,並不一定表示這裡有泡沫。因為這可能單純是有人很喜歡海景,同時也喜歡種種東西。我們不能說,台北的醫生退休來這裡蓋農舍種種田一定是不對的。如果真有人願意出1900萬買下那片4分半的農地來使用,那這1900萬也不好說不是基本面。
再來考慮另外一個可能性:全社會中所有人對這塊土地的願意給付價格最高的那一個人,她的願意給付價格其實還小於1900萬。但如果會去承接這1900萬的只是某個單純從投資的觀點認為價格還會再上漲的人,而下個承接的人也是認為價格會繼續上漲的人。這種情況可以稱為泡沫。經濟學有個關於泡沫的理論,稱為「最笨的笨蛋」(greatest fool)。假設每個人都認為價格會上漲,但有些人知道價格有極限,有些人不知道,聰明與笨分別在此。最聰明的那個人,就是開始點火讓價格上漲的「議題設定者」。這種人,舉個例,就是類似巴菲特或李嘉誠等。接下來有次聰明的人馬上跟上了。訊息越不充分的人就是越慢跟上的人。到最後,最笨的那一個還以為價格會繼續上漲,但是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笨了,於是沒有人來承接了,泡沫就破掉,而改變的預期使得價格往下,使得泡沫的破滅完成。這理論有趣的地方是,即使沒有任何基本面的變化,聰明的人可以利用「笨的人的笨」或者是資訊的滯後來賺錢。訊息的障礙與及人們錯誤的觀念(好比說我就真有朋友認為房價一定會一直漲)無所不在,於是泡沫也是有可能的。然而,泡沫雖在觀念上容易定義,在實證上卻不容易衡量與捕捉。實證泡沫的存在與大小,可說是當今經濟學裡最有挑戰性的問題之一。
第三,花東來往北部交通上的改善,可以部分解釋花東為何在最近成為焦點。例如台鐵東部幹線速度的提升(電氣化、太魯閣號與普悠瑪號)。對蘇花改完工的憧憬也會抬升花東的地價。
第四,花東農地上漲跟之前的宜蘭農地飆漲有類似的本質:就是寬鬆的農舍管制。加上花東的美好景色也是各路遊客所愛,使得「假農舍、真民宿」與「假民宿、真旅館」風行。在2000年時修改的農業發展條例放寬農地買賣與農舍興建的條件,給了農地不農用的誘因。據說這是當時為了加入WTO用來安撫農民(或農地地主)的。這在十多年下來所造成的問題已經不是新聞。最近宜蘭縣政府嚴審農舍的措施,或許能緩和當地假農舍氾濫的情況。但宜蘭縣是台灣少數「相對進步」的政府。以花東的地方政治結構,在短期內根本不可能跟上。若中央沒有任何作為,農地不農用的現象只會持續從宜蘭轉向花東。
第五,房地合一改革的方向也鼓勵資金往小市鎮與農地前進。政府到目前為止公布過的所有方案都有免稅額。換句話說,當打房的氛圍促使台北價跌量縮,浮濫的資金卻仍在尋找去處。當所有的政策都指向低價免稅,那麼資金當然就往鄉下跑了。想想,在台北市買一間房,無論如何單價都以千萬計,未來如果有任何增值,可能都難以免稅。但在鄉下小地方,不論是花蓮市區、玉里鎮上或者是農地,投資者不論買房買地都可以化整為零,把他手上的千萬乃至上億資金,變成多個全都免稅的資產。就行政院最近的房地合一稅方案中的400萬以下獲利免稅而言,我還看不出任何道理。與其說這個免稅額政策是體恤小中產,不如說這是開一個洞讓資金持有者以化整為零的方式免稅。
更扯的是,房地合一稅居然排除農地與農舍!那難怪資金會往農地跑了。在該報導中,「張盛和表示,房地合一稅改排除農地農舍並訂定日出條款等,使課稅範圍盡量縮小。」所以好像我們張部長充滿善意,一直怕課稅範圍太大,所以一定要這裡開個洞、那裡開個洞,讓資金有處可去?
最後,我想回過來談那個多達1500萬價差的四分半海景農地的問題。貨幣經濟學裡有一個有名的直昇機比喻。這是諾貝爾獎得主盧卡斯(Robert E. Lucas, Jr.)說的。意思是說,在一個島上,中央銀行就像個直昇機一樣灑錢。島上製造的貨物間的相對價格基本上就是供給跟需求決定,但是「名目」價格要取決於這直昇機灑多少錢。灑的多,整體價格就高。直昇機比喻的重點在於強調「平均灑開」以至於可以送到每個人手中。這意涵著貨幣的中立性(money neutrality),意即狂發貨幣只會導致通貨膨脹,但並不會促使經濟成長。這基本上是一個反凱因斯的邏輯。可惜各國政府狂發貨幣都是順著凱因斯的邏輯。我基本上反對狂發貨幣救經濟,不只是因為我對凱因斯的理論存疑,更是因為我認為貨幣發行並非是直昇機灑錢。
我們只要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中央銀行新發行的貨幣有沒有直接灑給那四分半農地的阿美族原地主?
當然沒有。中央銀行不論是用什麼手段,錢都是先流到商業銀行或者有錢人的手上( 例如用極低的利率取得)。那麼這些有錢人手上多了錢做些什麼事情呢?如果他們投資實業,或許還有救經濟的可能。但顯然他們沒怎麼投資實業(否則就沒有工資持續低迷的問題了),反而是投資房地產。
這些錢以前流向都市的房地產,現在則因為上述種種因素流到花東來了。如果那塊農地真的以1900萬賣出,這個價格的來源,一部份是貨幣政策提供銀彈,一部份是台北人打台北房卻忘了鄉下。政策開洞讓資金流來花東,阿美族原地主的受益只有一點點,有一點點小聰明和足夠閒錢的人卻因而得大部分的利益。我不敢妄言正義,但這個很不對稱!按我上一篇在天下獨評的文章的邏輯來說,就算是交通改善、遊客(陸客)增加、農舍管制寬鬆,這些都是政策而來,這部分的漲價應該歸公。但財政部長說要排除農地與農舍,於是只好通通歸給白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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