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由「愛琳娜」談起──我們需要自己土地與文化記憶的故事

圖片來源:本文劇照皆由好台電影公司提供。

愛琳娜電影故事是傳遞我們自己土地與文化記憶的故事

有一天我連上高中母校的校友會網站,突然發現有一部電影叫《愛琳娜》,林靖傑導演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雖然我也看過他所導的《最遙遠的距離》,我還是沒辦法把高中在班上表演鄉土吉他手演唱的林靖傑與國際導演林靖傑聯想在一起。在高中同班大家相處都還可以,畢竟他是文藝青年,跟我這種只會死背聯考考試科目的傻蛋真的沒什麼話題可以交流,畢業之後也沒有連絡。登記在校友會網站後,事業有成的同學特別包了一場讓老同學們一起來看,我也專程搭高鐵當日來回來看這場電影,而且非常認真的把它看完了。畢竟林靖傑導演跟我成長於相同的環境,我很快的就發現了這個電影是近年來相當稀有的一部電影。因為林靖傑導演非常努力的呈現他所認識的人們,一群被經濟成長飛車與升學掛帥拋下的人們。我們現在叫他們「魯蛇」,他們的情感、喜怒愛樂、力求翻身卻總是時不我予。

在台灣致力追求出口擴張、GDP掛帥、文憑至上的同時,一次又一次金融創新與房地產開發,結果只是越來越多的人被打到這樣的社會底層。當權者與媒體文化在很多時候,都是披上道貌岸然,痛責他們不夠努力;不然就是嘲諷;更多的時候根本就是漠視。我們忘了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我們現有的社會經濟架構中,給他們翻身的機會卻是少之又少,而且門檻越來越高。就如同愛琳娜電影中女主角只能死抓著三腳貓的小提琴的技術,將自己的身分從女工洗成小提琴老師,然後想要在婚友社中釣到金龜婿,藉此擠身上流社會。

台灣這些年來出口擴張的同時,我們的文化卻是不折不扣的進口替代,我們的進口大量的好萊塢電影、日劇與韓劇更是如水銀瀉地滲入我們每個人的家庭生活。

我們自己的文化記憶逐漸消失了,錯把美韓的文化當成我們自己的文化,每當我看到我們自己的偶像劇直接移植日韓劇的故事,大演財閥二代的囂張跋扈,我們真的被洗腦到以為台灣的富二代也是這樣。日韓的財閥文化來源是貴族的影響力並沒有隨著民主化而瓦解、政商合一的結果讓他們財閥可以操控國家機器,就如韓航千金一樣,喝令座艙長下跪、命令飛機返航;而中國卻是革命中,徹底瓦解了清政府中貴族與仕紳體系,台灣政商結構是「伺從主義」(clientelism)、商人只是黨政的資金提供者,來換取統治者的恩庇(patron),台灣商人缺乏政治與法律的影響力。我們富二代消費炫富之外,很難跋扈得起來。這只是一個簡單的例子,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文化記憶就這麼被偷天換日的換掉了。所以我們集體意識越來越差,對土地人們也是缺乏感情,只想掠奪。愛琳娜片中男女主角到林園大橋下欣賞化工場的燈光當作夜景,反映出在經濟成長下的文化錯亂。

喪失土地情感才會惡意炒房炒地

一次某個學生來問我要在某個區域買房子,我的看法如何?我很習慣開始分析區域發展、人口變遷、區位理論……講來講去,就是那個區位的房子這裡不好、那裏不對……學生非常沉默的聽著,然後才悶悶的說那是他的家鄉,他想買在父母家的附近有個照應。還好當老師的就是全憑一張嘴,我馬上反過來說,自住又不用賣,房價與區域發展完全不重要,開始扯一些小環境機能的東西。這次對我是個教訓,房地產經濟學學多了,那些都是房子,房子又代表了財富,完全沒有「家」的概念,也完全沒有土地與人的連結。只要給足了錢,不夠的話再給多一點,再加上民主的多數,就可以讓警察帶著怪手把別人的「家」剷平,把人與土地的連結與記憶連根拔起。很多老人家的願望就是死在自己的家中,把別人的家剷掉,等於讓他死無喪身之地。當電影的畫面帶到劇中人物在開發商大型售屋廣告立板,手持一根小木棍如唐吉軻德一樣去對抗拆房的怪手,對我這個所謂的房地產研究者來說,真是看到頭皮發麻。

我們這些年來的炒房,炒到年輕人無法在自己成長的地方定居,必須遠離到都市的邊緣購屋,這樣的漂泊感與對土地的疏離感,當然會造成巨大的社會問題。

文化記憶是族群生存的根基

很多年前曾經到墨西哥參觀馬雅文明的古蹟,一般的導覽者大多數都是以觀光的角度介紹活人祭、建築奇蹟。那一天遇到導覽者非常不一樣,他把遊客帶到一棵大樹,他說請聽聽他講的話。他知道遊客們都急著拍照,他說會有很多拍照的時間。這次的導覽非常的奇特,他絕口不提當地遺跡的賣點,只是娓娓道來,現在馬雅人的處境。他說大家不要以為馬雅人都死光了,馬雅人很多都沒有死,他就是一個有馬雅血統的人。但是侵略者燒光了所有馬雅人的書、殺光了所有負責文化記憶的馬雅學者。現在的馬雅人,一句馬雅話也不會說,有關馬雅文明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這樣的困境也同樣發生在日本北海道白老愛奴族上。過去參觀文化村的時候,表演的主持人很直白的講,真正的原始白老部落已經不存在了,他只是有白老族血統的人,從小住在一般日本人的住宅,上一般日本人上的學校,看一般日本人的電視,現在只是上班穿著所謂傳統的服飾,下班穿回一般日本人的衣服騎摩托車回家,完全看不出他是所謂的白老人。日本和人(所謂的大和民族)對於同化政策一向非常徹底,日本本土的原民文化幾乎完全消滅。這也難怪許多台灣人還是很懷念日本,希望能繼續當日本人。

這兩個例子告訴大家一個很簡單的狀況,一旦失去了文化記憶,失去了對自己族群認同,這個族群即使留下了血統,也等於是完全滅絕。

前幾天口試一個寫得頗為深入的碩士論文,才發現現在許多歷史建築都被轉型為餐廳在經營,就如同許多過去蔣介石在台灣各處的行館被改建成一晚上萬的高級觀光飯店。這樣的「轉型」、「再利用」到底有什麼文化記憶被留下來,這樣的「文創」真的難以苟同。其他國家大多是在歷史建築的附近經營商業機能,算不上歷史建築只是有建築特色的才會拿來開店。像這樣的直接拿台灣歷史建築開高級旅館餐廳的算是罕見。我想過一陣子總統府也可以轉型開夜店,一定賺更多。

這也是我認為愛琳娜電影不簡單的地方。比起一般商業電影,它的確不夠好看,林靖傑導演一開始撰寫劇本與籌拍的時候心理有數,能在票房得到回收非常非常有限,這篇文章登出來的時候也許它早就下片了,但是他還是努力的傳遞屬於這片的土地文化記憶傳承,讓我們免於被外來文化吞食的命運。

社會運動經常起於社會底層對翻身的絕望

但愛琳娜電影大概給所有觀賞者的感覺,就是電影後面三分之一突然導入社會運動,這樣的劇情轉折很多人都覺得突兀,我一開始也覺得一頭霧水,就像許多人所說,為什麼女主角的感情挫折會轉換為投入社會運動。幾天後,就想通了,這部分的劇情的確沒有交代清楚。那個不是女主角的感情挫折,如果女主角追求的是感情的話,她早就跟計程車運將在一起了,而不會對運將對她如此露骨的好感視而不見。女主角受的挫折是,當她認為她終於可以靠著小提琴老師的身分嫁入豪門,完成登龍翻身的時候,卻還是因為她的出身而被拋棄。她翻身的努力全部白費了,肚子還多了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也就是劇中所說的「輸到脫褲」,所以她才想去激勵跟她一樣輸到脫褲的人們。許多社會運動的興起都是這樣,當所有翻身的管道都被封鎖的時候,只好用最原始的方式表達他們的訴求。我們這些年許多讓社會動盪不安社會運動,就是台灣清一色出身台大的政治菁英與政府高級官僚,他們長期漠視社會底層所激化出來的結果。

我看完電影後的感覺是,台灣政府一天到晚搞文創。有文化、才能有文創。文化記憶沒了,到底能創什麼出來?政府還是多投資一些在文化的基礎建設,再來談如何利用文創產生經濟價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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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職景文科技大學財務金融系副教授。政大銀行系(現為金融系)學士;政大會計系碩士;政大地政系博士。長期參與台灣房地產房價指數、房市供給與需求、房市景氣動態等相關專案研究。擅長以總體金融、建商財務報表與房地產開發行為分析房市細微的動態。同時,因為不太美麗的人生機遇,也具備與房地產毫不相關的內部控制建立推動與內部稽核執行的實務經驗與專長。致力提倡住宅市場的合理化、住宅人權的保護、人與環境和平共存的永續開發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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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職景文科技大學財務金融系副教授。政大銀行系(現為金融系)學士;政大會計系碩士;政大地政系博士。長期參與台灣房地產房價指數、房市供給與需求、房市景氣動態等相關專案研究。擅長以總體金融、建商財務報表與房地產開發行為分析房市細微的動態。同時,因為不太美麗的人生機遇,也具備與房地產毫不相關的內部控制建立推動與內部稽核執行的實務經驗與專長。致力提倡住宅市場的合理化、住宅人權的保護、人與環境和平共存的永續開發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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