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11月底，耶誕節的4個禮拜前，是許多基督教國家「將臨期」（Advent）的開始，瑞典街坊上耶誕年節的氣氛越來越濃，在北國的黑暗寒冷中，大人小孩都引頸期盼著聖誕的到來。而對孩子們來說，將臨期的一大盛事，就是瑞典國家公共電視台SVT每天早上播出的耶誕倒數特別節目（Christmas Calendar），這個專門為孩子們製作的節目總共有24集，一集15分鐘，從12月1日一直播放到聖誕夜那一天。許多瑞典小孩每天一早就迫不及待地從床上跳起來打開電視觀看。
這個兒童節目是SVT瑞典公視台從1960年代就開始的耶誕傳統，節目內容通常是以耶誕為主題的民俗、奇幻、冒險故事，雖然是以兒童為對象，但是製作十分費心精緻，大人們也很樂於和孩子們一起欣賞。去年SVT公視台大膽製作了和往年不太一樣的內容，在國內引起許多討論。
2015年的耶誕倒數特別節目叫做「耶誕夜前的一千年」（Thousand Years to Christmas Eve），由SVT公視台近年來十分受歡迎的喜劇節目「吃遍歷史」（History Eater）的原班人馬製作。「吃遍歷史」採半紀錄片的形式，力求忠實重現瑞典歷史上的某個時期，讓瑞典知名藝人 Erik和Lotta親身體驗瑞典某個時代、某個階級的人們他們吃什麼、穿什麼、過什麼樣的生活。
在節目拍攝的一周內，他們必須謹守規則，完全排除現代生活用品和食物。瑞典從前和其他歐洲國家一樣，因為水質不安全，所以終日喝釀造過的淡啤酒度日，三餐的內容也常讓現代人難以置信，所以他們在節目拍攝期間往往是帶著微醺、頭痛加上腸胃不適的情況結束每一天。Erik和Lotta都是作家，也分別是文化、美食評論家，兩個人知識淵博、妙語如珠，看著他們經歷這些，節目中充滿笑料，也總是有許多反思。
去年底他們為耶誕倒數特別節目製作了一個以兒童為對象的版本「耶誕夜前的一千年」，呈現在不同時代、不同的階級的家庭裡，孩子們是如何度過一天。這個構想一曝光，就引起社會上兩級的意見，有些人覺得很好，也有些人覺得兒童節目應該要童真，要天馬行空，不應該那麼早就讓孩子看太寫實的東西。後來事實證明，這個節目深受大人和大孩子的歡迎，甚至打破了歷年來耶誕特別節目的收視紀錄（接近25%），但是對小小孩的吸引力就沒有往年那麼大。不過，每個孩子都會經歷許多耶誕特別節目，每年有點不一樣又何妨呢？
身為「吃遍歷史」的粉絲，去年從12月1號起我就沒有錯過一集「耶誕夜前的一千年」。從節目內容中我可以感受到班底意圖讓故事更貼近孩子的努力。有些笑料是大人小孩共通的。某一集重現的是瑞典中世紀王室家庭的生活，扮演王子和公主的孩子們在享受了尊貴的衣食之後，Erik和Lotta扮演的國王皇后開始幫公主與其他歐洲王室的王子們進行配對。他們精選了幾個歐洲歷史上因為長期近親結婚而長得最醜最怪的王子畫像，一張張詢問公主的意見，看她想嫁哪一個，兩個孩子看得都快崩潰，電視前的大人小孩也都笑歪了。
有些笑料則是專為孩子設計的。19世紀中期瑞典百姓生活貧困，為下一餐煩惱幾乎就是生活的全部。扮演媽媽的Lotta最大的心願就是有一套漂亮的餐具。急驚風又樂天的爸爸Erik有天在市場上看到有人賤賣一套瓷器，二話不說就把家裡最後剩下的馬鈴薯拿去交換，興奮地抱著瓷器跑回家，結果一到家門就跌了一個狗吃屎，把瓷器全部摔破了。看到這一幕，孩子們都笑得樂不可支，但大人們看著媽媽眼裡的焦慮，心裡又是另一番滋味。後來他們終於無法餬口，媽媽帶著孩子到市場上，打算把他們賣到農場當農工。當買家正在挑選孩子們的時候，爸爸又出現了，這次他手裡拿的是前往美國的船票，一邊跑一邊大叫：「不要賣孩子！不要賣孩子！我們要移民去美國了！」
而某些年代孩子們的處境，不管多想輕鬆呈現，還是稍顯沉重。19世紀末期瑞典城市中有無數家育幼院，裡頭住著許多沒有父母或貧窮人家棄養的孩子。這些孩子從五六歲就開始每天工作，而育幼院的環境和伙食都非常惡劣，每隔一陣子，就可以看到扛著小小棺材的簡陋出殯行列出沒在街道上。
襯著出殯行列的畫面，這一集的結尾旁白說道，100年前的人們，比我們更饑餓一點，比我們更認命一點，但是我們其實沒有那麼不同。面對光明，我們都一樣欣喜，面對黑暗，我們都一樣迷惘。說到這，孩子們也許聽得似懂非懂，但是坐在一旁的大人們，都不禁陷入了沉思。
因為是半紀錄片，節目裡小演員們跟著情節即興演出，他們一邊扮演不同時代不同家庭的孩子們，一邊也時常吐露讓人忍俊不住的童言童語。中世紀的王室家庭裡有許多孩子，看著將要繼承王位的哥哥享受許多關愛和特權，其中一位弟弟說，這樣太不公平了，你們怎麼不先看看我們每個人有什麼才華再決定讓誰繼承王位呢？
接著這個家庭來到20世紀初期，一家五口在火柴工廠當工人。這家工廠的廠房寒冷簡陋，工時很長，薪水很低。一個工人終於受不了了，提議要和資方抗爭，問小演員們要怎麼做。這時年紀比較大的哥哥說：「我覺得我們人數要夠多，這家工廠的老闆是誰？他們有幾個人？」那個工人回答，這家工廠的經營者只有一個人。聽了他的回答，五六歲大的妹妹環顧一下身邊工人的人數，開心地說，那我們贏了！
除了內容寫實之外，這個節目中隱藏的偏左意識也是受部分輿論撻伐的主因。其實SVT公視台無論從時事論壇到娛樂性節目都有偏左傾向，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現在在瑞典打開電視，就可以看幾十個國內外的商業頻道。在那麼多遵循資本主義的頻道裡，有一個偏左頻道，又何妨呢？
對電視台的另一種想像
大家應該都記得小學放學後趕回家看卡通的童年時光，那時3台5點鐘的卡通時段，廣告時間總是充斥著各種玩具、芭比、零食、速食店的廣告，我們小小的心靈，就這樣在消費文化的刺激下成長。後來我才知道，在那個年代瑞典國內還只有公共頻道，完全沒有商業廣告，直到80年代晚期才開始了第一個民營電視台。看到民營電視台任意播放兒童廣告，瑞典在1991年頒佈法律，全面禁止針對12歲以下兒童的電視廣告，因為他們認為兒童有「免受廣告影響」的權利。
禁播針對兒童的廣告對玩具、零食等靠孩子賺錢的產業傷害有多大並不難想像，瑞典消費者協會和父母組織，以及大公司的說客們分別在瑞典議會中卯足全力遊說，最後由消費者得勝，這個經過又是一個動人的故事。
SVT公視台一直是靠著民眾繳納的費用營運，在現在為數眾多的民營電視臺包夾下，它在瑞典人心中的份量卻一直不減。瑞典的人口只有臺灣的一半不到，收視市場很小，收視率再高的節目大約也就200、300百萬觀眾，和其他電視大國完全沒得比。但是SVT靠著充沛的資金，沒有收視和廣告的壓力，好事多磨，磨出了許多膾炙人口、好看又不庸俗的節目；幾十年來也培養出了無數像Erik和Lotta這樣高素質的藝人和製作人。這些節目退可豐富瑞典人的生活，豐富瑞典社會的文化，進可輸出國際賺取利潤，製作上沒有商業考量的束縛，反而造就了許多銷售長紅的經典。
SVT秉持使用者付費的原則，只有家裡使用電視的人們需要繳費。電視台的收費員並不會闖入家門檢查你是否有電視，也就是說，這個費用完全是自願的。每年SVT公視台都會製作有趣的廣告來提醒大家繳電視費的時候又到了。2009年一系列的廣告讓我印象特別深刻，他們在瑞典各地挑了幾個繳了電視費的一般民眾，用快閃的方式為他們獻唱一首叫做「謝謝你繳了電視費」的歌，向全國繳納費用的人們致上謝意。
我可以說是被電視帶大的，從小的嗜好就是看各國的電視，深深體會到電視節目的覆蓋力的影響力，絕對有足以左右整體人民素養的力量。歐洲哲學家Joseph de Maistre曾留下名言：「人們會得到和他們匹配的政府。」（People get the government they deserve.） 我覺得這句話也可以改成，「人們會得到和他們匹配的電視節目。」
年節就在眼前，又是各台新年特別節目播出的時期，而A咖明星也紛紛前往春晚表演。多年來看著B咖明星玩遊戲、唱歌跳舞，你是否也感到厭倦？也許在假期中，我們可以暫時把電視關了，好好想一想，在一波波強大的外來娛樂勢力侵佔下，台灣的電視文化的底蘊在哪裡？我們想要什麼樣的新年特別節目？我們又應該給孩子們什麼樣的新年特別節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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