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lickr@Davide D Amico, CC BY-SA 2.0

最近,看到臉友不約而同地抱怨起台灣的讓座文化。有的是因為工作疲憊坐在非博愛座上滑手機,而被斥責;有的則是目睹全身登山裝備的長者,用登山杖把非博愛座上疲憊不堪的上班族「戳醒」。到過台灣的日本朋友,或許驚艷於台灣的讓座文化。但是曾幾何時,應該是美德的讓座文化,似乎變成了義務。

在京都,我有時以公車或電車代步,也觀察日本的讓座文化。日本的博愛座稱作為「優先席」。建議該座位優先禮讓給身體不方便、孕婦、帶著小孩與長者等。為了鼓勵長者多參與社會、出外走動,年滿70歲以上、設籍京都市的長者可以依據所得減免,領有「敬老乘車證」而搭乘公車。詢問過幾位京都的長者朋友,對年輕人鮮少讓座的看法。普遍認為,日本的老人盡量不會在尖峰時間搭乘大眾交通工具,畢竟自己是免費搭乘,而現在的年輕人很辛苦,如果自己身體不夠硬朗,需要別人讓座就不會出門了,盡量不要增加其他人的負擔與困擾。說實在的,不知是因為日本的長者人口太多,還是長者十分健朗,極少看到年輕人讓座。我自己有幾次讓座經驗,通常藉口馬上就要下車,然後移動到較遠的地方,長者也都欣然接受,尚未被婉拒。


▲ 京都市巴士的「優先座席」,第5個小圖是「身心障礙乘客」優先乘坐(攝影/顏詩麗)

部分日本老人的這種「現在年輕人很辛苦」的心理,或許涉及了世代間的差異與理解。現今的年輕人,多半沒有如「戰後嬰兒潮」那一輩「只要努力就有回報」。享盡了戰後經濟成長果實的長者,或多或少領有「老人年金」度過老後生活。相對的,年輕一輩現在所繳的年金,真的可以「老有所終」嗎?少子化、不可確知的未來,誰又來支持年輕一輩?薪資所得的倒退、窮盡一生可能買不起屬於自己的小窩等相對剝奪感,更是年輕人普遍的感受。用「仇視老年人」這樣的字眼或許太沈重,但是千萬不可輕忽年輕人所必須肩負的壓力。

另外,在日本,多數的長者不喜歡被視為需要座位的「老人」,再加上健康風潮,大家認為多站著有益健康。因此,讓座給老人,經常收得婉拒的下場,而使現場氣氛尷尬。久而久之讓座給長者的習慣也就比較少見,睡覺、滑手機也就見怪不怪了。「我們老人不需要座位,不如讓座給抱著嬰兒的人吧!」京都友人笑著說。

最近返台,被台灣的「讓座義務」驚嚇不已。我因為正在看書,忽視了剛進入捷運車廂身上揹著一個、推著嬰兒車裡還有一個小孩的媽媽。結果被另一位比我年長的中年先生搶先讓了座。不料,旁邊一位主動協助嬰兒車就定位的女士,衝著我講了一句:「現在的學生很差勁,看到都不會讓座」。我雖然不是學生,但那惡狠狠的眼神,著實心生恐懼。難道,並非坐在博愛座的乘客,也要緊盯著可能有需要的乘客搶著讓座不可?更別提,車廂擁擠之際,沒人敢去暫坐博愛座,深怕淪為網路獵殺一樣的荒誕。

如果,規定哪節車廂只有具有「博愛資格」的人可以乘坐;如果,要配掛「博愛資格」辨識標章的人,才需要讓座;如果,博愛座的周邊設置有監視系統,不符合資格的人坐了就會發出警示。這些看起來可笑,不過,欠缺體恤文化的社會或許真會偏激地採取某些手段,要民眾「必須具備讓座的美德」。

還是,如果廢除博愛座的設置,全部的座位都可以是博愛座呢?

事實上,日本關西的「阪急電車」公司曾經於1999年廢除優先席,改為「全席優先席」。或許是關西人一般不喜歡被束縛,所以經常發生無視需要而佔據了優先席的情況。因此該公司,認為全部的座位都可以是優先席(註1)。但是歷經8年,因為乘客認為欠缺讓座禮儀遭致批評,又回復了原本優先席的設置。

如果,沒有設置博愛座,民眾自動自發的讓座,是否更為美好?

善行如果淪為義務,人與人之間的關懷、體諒,變成了機械式的義務,不僅失去了美意,也失去了自我省察的良善功能。另外,擅自地決定哪些人應該被讓座,也同樣的不合情理。或許全副登山裝備的長者可以讓做給疲憊不堪的上班族;或許具備「糾察隊精神」的民眾可以讓座給苦於準備考試的學生。

我想,一個文明的社會需要更多的包容與尊重,「為對方設想」是我們都需要培養的能力。

「請坐」。
「謝謝你」。
當讓座並非義務,為對方設想,而抱以微笑,才是最美的風景。

【註1】2005,日本博学倶楽部「徹底比較! 関東人と関西人: 性格から衣食住の好みまで」,PHP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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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詩麗,從事政治公關多年,改以監督政府的刁民為志業。現旅居京都,於錦市場打工、遊走鴨川之餘,思考台灣的日本症候群。關心世代正義、媒體改革等,期盼「每個人都是一個媒體」,台灣能有更多美好的共同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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