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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外現場的田野筆記(二):當我們成為彼此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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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獨立評論@天下專欄作者劉紹華在2016年聖多美普林西比與中華民國斷交時,寫了一篇文章評論台灣的援助外交,引起很大的迴響。來自各方的意見認為,官方組織的類似活動難以清楚說明第一線的具體狀況,所以決定從民間角色出發,匯集援外經驗與反省,由中研院民族所醫療人類學研究群、獨立評論@天下、國防醫學院國際事務暨服務學習辦公室合作,在中研院民族所舉辦「援外現場面面觀」座談會,收集更多一手經驗,讓基層有發聲的機會。

因為會議時間長、發言踴躍,本次整理以主題方式,區分成「醫療援助」、「文化交流」、「制度反思」幾個面向,分別成篇,將與談人與與會者的相關對話一併呈現,不全為現場發言順序。

我來自甘比亞,但甘比亞不代表整個非洲

Kemo Sima(曾為台北科技大學甘比亞專班學生、現就讀台北科技大學建築碩士):我2011年來到台灣讀書,之前曾經在甘比亞的科技公司當過業務分析師,後來為了希望有更多技術領域方面的教育而,來到台灣。剛來的時候還滿不容易的,包括語言、氣候、時差、食物等等,都要重新適應。我覺得到一個新的地方,了解對方的文化與傳統是非常重要的。我曾在學校和慈濟組織擔任過志工,這些都幫助我更了解台灣。

我們來的第一週,有文化老師帶我們認識台灣,到處熟悉環境。但還是有很多事情是我們得自己學習的,畢竟不可能老是有台灣人待在你旁邊。適應的經驗當然也就有好有壞,文化衝擊到處都會發生。比如就有台灣人問我:「你為什麼那麼黑?」還有人問:「非洲人是不是都沒有電視看?非洲是不是沒有電?非洲人是不是都住在樹上?」但我知道,那不代表所有台灣人。

每個國家裡都有不同的人。我來自非洲,但我也不會說我完全了解非洲。我認為人們需要學習,不只是你的國家,還得認識這個世界。這是很重要的。在甘比亞,一個不到10歲的小孩能夠說出至少30個國家。在台灣可能還不行,但我認為狀況正在變好。

都到異鄉了,卻缺乏交流機會

王維周(台北科技大學甘比亞專班業務、邦交國獎助學生輔導老師,曾參與瓜地馬拉古城修復援助):台北科技大學大概從93年開始設立甘比亞學生專班。一開始是中油要去協助甘比亞開採石油,所以培養了一批石油專班的學生,做為當地的助手。後來陸續又成立了機電、電資、土木、建築等專班。據我了解,是我們政府給甘比亞援助,甘比亞再把一部分經費挪作學生在台灣的教育費用。每個專班有25個學生,同時入學、同時結業。留在台灣的不多。

我認為我們對於外籍學生的準備其實是不太夠的。為了避免文化衝突的不便,學校讓所有甘比亞學生都住在一起。這樣在管理上當然比較容易,可是就讓他們很難跟其他台灣人交流,學中文也學得比較慢。學校當然有為他們設置導師,導師得具備英語的要求以方便溝通,但和學生相處時間比較長的其實往往是助教。也因為過去有發生過一些學生個人的狀況,所以學校會特別教導甘比亞學生要謹言慎行,避免惹麻煩,甚至避免與台灣學生過度頻繁接觸而引來困擾。

劉紹華(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TOPS駐柬埔寨工作站、國合會非洲醫療援助評估):這樣其實是滿可惜的,把人家帶過來,但並沒有積極地去了解對方的文化,讓台灣學生也失去交流的機會。

援助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對方?

詹聖芬(國合會貝里斯海外志工,曾在貝里斯博物館進行文化行銷工作):我4年前參加國合會的海外志工計畫,工作內容滿像企畫的,要經營博物館的臉書、網站、發行電子報等等。在貝里斯的一開始,看到街頭巷尾都是佩槍的軍人,有滿大的文化衝擊。但後來我與當地人建立了友誼,參加當地的讀經班。一位不認識字的清潔工阿姨,即使自己的工資每月只有500元美金,卻願意在午餐時跟我分享一份5元的捲餅,這也讓我非常感動。

離開貝里斯之前,清潔工阿姨請我到她家去玩。我身處聲名狼藉的貝里斯貧民窟,桌上放滿阿姨為我買的炸雞、汽水,跟當地人一起跳舞,這才意識到,自己當初想像要來這裡建立什麼豐功偉業,但我最大的成就卻是:經過了一整年,我身上終於不再放防狼噴霧器了。

我當時一直在思考,自己這樣一廂情願地過去,真的可以幫助到人嗎?但後來我想,幫助別人的時候,其實就是幫助自己。我想,或許我們不是每天都可以去拯救別人,但我們每天都可以去影響別人。如果我們只是一直以弱者的角度去看待對方,那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了解他們真正的需求。

我離開貝里斯的時候也想到,所謂援助到底是對當地人有感的援助,還是對援助人有感的援助?例如,我在貝里斯博物館的業務包括經營電子報,但貝里斯人多數沒有電腦,也沒有其他上網方式,電子報對他們的意義是什麼?這與當地人有隔閡。我認識的一位台商妻子來到貝里斯,她想對當地人做人文教育,就直接去當地的一個小學教美術。可能這個作法更直接,比電子報有意義。

劉紹華:進行援外除了想為別人服務之外,當然做的人自己也有想要得到的東西,只是要看這些收穫是建立在什麼樣的代價之上,包括自己的和別人的。也有很多人只是想要去玩,我相信他們的善意。只是善意要有效果,需要智慧和理性。

需要更制度化的傳承

詹聖芬:以我在國合會的經驗,有時候官方遞出來的缺額就像是一種外交酬庸。比如說,博物館和大使館的秘書關係可能比較好,彼此說好了一個配額,於是經過外交部、國合會,開出這個缺來。很多人去這些地方都是單打獨鬥的,官方的資源可能不多,或是基於保護的態度給予很多限制。如果你想要看到更多,就得自己想辦法開拓。我自己的感覺是,去的前半年好像都在努力舖自己的路,積極的走出去,否則和當地的交流就會很有限。

至於是否有行前培訓時的經驗傳承?因為每次開出的缺可能都不一樣,所以要找到同樣國家、同類職缺的分享,其實很困難。很多時候都是必須自己找相關的人詢問,國合會雖然會邀請過往的志工回來,但也不一定都能夠符合需求。

劉紹華:這令我想到,有沒有組織在當地其實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比如說我們以前在柬埔寨當地有駐點組織,所以只要有新人來,都比較不容易漏掉相關訊息。可是台灣有很多援外單位並不是設立在當地,而只是把一個人送到外面,這樣就不太能有明確的傳承,因為台灣這邊的單位不會知道對方在那裡認識了什麼人、有怎樣的生活。國合會也是一個相當專業的組織,或許可以試著把傳承這一塊做得更制度化,這樣對派駐的志工也會有正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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