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紹華:真的是人道援助?在聖多美,我所看到的台灣外交

2016/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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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與聖多美普林西比現在才斷交,已令我意外地多拖了十幾年。

2001年,我因緣際會幫國合會到聖多美進行台灣醫療援助評估。那時我就以為,台灣和聖多美的緣分已進入風雨飄搖期,兩造都有很大的問題。之所以還能拖個十幾年,只因為中共對這由兩個小島(聖多美與普林西比)構成的迷你小國興趣缺缺吧。要買這個國家太容易了,這不也是台灣能堅持這麼久的原因嗎?中共今日才出手,因為這是一個教訓台灣時出手成本最低的島國吧。

2000年扁政府上台後,對於重返聯合國興起一種可以稱為狂熱的運動,各方人馬想方設法試圖遊說、靠近、進入聯合國,耗費各種經費、力氣,接近歐美日各國的議員、組織等等,哪怕二流、三流之眾,個個都被捧為政治明星。我一直很好奇,台灣有學者針對台灣各式援外、外交關係的經費與計畫效果評估的研究嗎?以我閱讀過的眾多美國學者對美國援外嚴謹批評的那種研究品質來說,台灣還真的沒有。我們缺乏這類好研究至少有兩個根本原因:一、政府資訊不公開,援外與外交是一個政府亂花錢的黑洞;二、學者太容易選邊站,以致研究不可能直指問題核心。

我對2000年以前台灣的援外情形未曾了解,無法進行2000年前後的比較。但是2001年後的情形,光是聖多美一例,就令我覺得台灣真是可悲亦可笑。我就講三個小例子,看倌們便可知我們的援外水準如何天真、低落。

▋在大庭廣眾吵架的大使夫妻

一是,外交人員中素質低落者還真不少。我向來對於無助於公共性分析的揭人隱私有所不為,所以只講一件,就是當年的大使,還有他的夫人。夫人攸關外交嗎?當然,不然我們為何老是看到女總統或沒有女伴的男總統要被詢問外交禮儀上的伴侶問題?從外交禮儀的要求上,異性夫妻一同出席就是伴侶關係的活樣板。

好了,話說,大使設宴請我吃飯,我理應感激,不該說三道四,但我實在覺得我要講的事攸關台灣的裡子與面子。該名大使,席間不斷抱怨他被調到這「鳥國」,一直在計算日子,想著有機會要調回歐洲或美國。我跟他談到台灣的援外計畫在聖多美被其他各國國際組織大力批評一事,他全然聽不進去,專注於抱怨人在天涯。更誇張的事,我們是在聖多美最好的飯店晚餐,其他桌也是用餐的各國人員。講著講著,我們的大使夫人就在席間與大使尖聲吵起架來,完全不顧旁人眼光。台灣外館人員似乎習以為常,繼續沒事吃飯,看得我瞠目結舌。

▋瘧蚊真的被消滅了嗎?

二是,台灣諸多公共衛生與醫療專家,非常熱心想要幫助聖多美消滅瘧疾,但在我眼裡他們的想法是異想天開。他們以為,台灣曾經消滅瘧疾,所以可以把經驗複製到聖多美。夢想計畫是:聖多美是個島國,只要消滅瘧蚊,就可以消滅瘧疾。所以,一時之間,許多研究或有志於研究瘧蚊的台灣專家都來過聖多美採集瘧蚊樣本。我也跟著去觀摩採集過。

我問專家們:這是島國沒錯,但是人會流動,各國人士來來往往,有船有飛機,怎麼可能杜絕蚊子?沒人願意理會更遑論回答我的問題。十幾年過去了,聖多美依然瘧蚊滿天飛,我也不知聖多美的瘧蚊是否如願協助復興了台灣沉寂已久的熱帶醫學?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識到「醫學專家」的天真與執著,埋下我未來對研究衛生防疫計畫的興趣。

▋壓垮駱駝的那根木頭

三是,台灣對人道援助的認識就等於直接的外交利益。2001年,聖多美正經歷總統選舉,台灣政府選邊站(我們常選邊站,而不是兩邊都押注,真是當賭徒都當得小氣又沒運氣!柬埔寨也是一例。)只金援一方,結果押注的一方選輸了,我相信事後我們不知又花了多少錢安撫選贏的那方。

但這不是我要講的重點。當時,法國組織率先在聖多美推行小額貸款計畫,就是先借貸給貧困者,他們得以開展生計後,再還錢,這些錢就回到一個基金,繼續借貸資助後來的貧困者。這個計劃當時已推行了兩、三年,成果極佳,還款率非常之高,所以許多國家的組織和聯合國轄下機構都加入推動。結果,台灣成了壓垮駱駝的那一根蠢木頭,而且還不自知。

話說,我們金援的那位選輸的總統候選人,他把台灣的金援拿去買票,美其名是提供農民小額貸款,但沒約定還貸機制。群眾趨之若鶩。一夕之間,就把諸國努力許久的小額貸款計畫打得如落水流,大家都不還錢了,各式小額貸款計畫兵敗如山倒。我去拜訪聯合國官員時,她一聽我是來自台灣,寒暄後告訴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這醜聞,接下來,我去拜訪的其他組織也都一樣。我回去後告訴外館,卻沒人知道此事。我最最最基本的好奇是,他們在這裡不跟「國際」接觸嗎?沒人告訴他們這事嗎?

▋這樣的台灣,卻還自詡人道

昨天我看新聞,聖多美與台灣斷交後,在網友與政客的一片怒罵聲中,台灣政府一副很有骨氣地說:會立刻切斷金援、委託北醫駐聖多美的醫療團已準備即刻撤離、在台灣讀書的聖國學生會立刻中斷獎學金……。每發生一次斷交,一模一樣的戲碼就立刻上演,跟膝反射一般確實無差。1997年,台灣從柬埔寨撤館,一時間,所有在柬埔寨的援助,那些會影響底層貧苦民眾生活之所繫的援助,台灣政府一怒之下抽身而去。但在第一線從事人道援助的台灣志工,沒法任由政治主導自己的人道倫理,於是自行募款、維繫基本的援助計畫。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有緣去到柬埔寨從事國際發展援助的工作。

看著新聞,我難過地想到在台灣讀書的聖多美學生,立刻被中斷金援的窘況。我們的新政府不是很強調台灣的「人道援助」角色嗎?不是以此重新定位太平島嗎?但是,除了政治利益外,這些已在台灣多時的聖多美年輕菁英,我們有必要跟個人一翻兩瞪眼嗎?中美斷交後,美國不曾中斷提供給台灣學生的獎學金。我們社會自許的人道精神此時此刻到哪去了呢?這麼容易煙消雲散之物還稱得上是我們曾經擁有的價值嗎?

讓一個人感激,可能要長久的付出;讓一個人怨恨,一句話便可遺千年。台灣著實沒有必要如此短視,更何況,還有另一個國際社群──人道援助的國際社群,那也是台灣外交的可行場域。

15年前,令我無奈、無力、也無語的海外醫療援助評估經驗,可以說的話很多,我也曾寫過報告。但此刻,我已生起「當我年老,千里白髮飄」之嘆,勉力起筆記述一二,算是跟聖多美普林西比的道別。我還記得那裡的可可種植農莊,種了一輩子可可的農民,沒吃過巧克力。看到那裡的孤立農莊,才讓我日後閱讀中南美洲殖民農莊hacienda時,有了一個具體的想像範本。聖多美是當年非洲黑奴運輸至美洲的轉運站,這個歷史上惡名昭彰的黑奴轉運港,如今由中共接手建造深水港。歷史還真不是開玩笑地重複重複,可見世事循環與人性的根深柢固。慎之、慎之。


(編按:本文刊出之後,引起眾多讀者針對防疫的討論,在此補充作者說明。另外,作者將於近日推出第二篇評論,針對防疫與援外提出說明與建議)

作者說明:

我慣常往來的臉友有限,貼文從來沒有獲得這麼多回應,即使反服貿運動的貼文也沒有。為正視聽,狗尾續貂一則。

醫療專家無須跳腳,也毋須對號入座。我寫此文是針對「援外政策」,醫療只是背景之一。我從不懷疑專業的重要,所有我教過與接觸過的醫學生,都知道我不斷要他們不要「棄醫從文」,不斷告知他們醫學的重要性,因為我們需要好醫生,人類發展也已無法脫離生物醫學。

我要強調的是,任何疾病的防疫都需要生物性與社會性的方法併行,缺一不可。只強調一種,再好的專業都不可為之。而台灣當年希望透過替聖多美防瘧成功,以此成績加入聯合國,至少重返WHO,那就更應該擴大不同專業之力才有可為,而不只是重於生物性研究。

「專業」的範圍到底多大,由誰定義?於我而言,也是值得公議之事。無論如何,台灣的防瘧歷史與DDT不可分割,而後者,也是歷史早已記錄之惡。

(作者為中研院民族研究所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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