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視於8月4日開始於黃金時段播出新加坡連續劇《小娘惹之翡翠山》，是台灣八點檔中少見以東南亞文化為題材的作品。為了讓更多觀眾能在追劇之餘更深度認識東南亞文化，因此舉辦一系列講座，邀請不同領域的學者專家向台灣民眾介紹這個離台灣好像很近又很遠的馬來世界。
台灣與東南亞另一個主要由華人組成的國家新加坡，經常有競爭情結。台灣人往往羨慕新加坡的現代、富裕、金融樞紐地位，也對其嚴刑峻法印象深刻。不同於台灣受東北亞的日本文化影響較深，身處馬來半島南端的新加坡有獨特的文化背景，也建構出不同的社會。最後一場講座邀請曾任教於新加坡國立大學歷史系的蔡秀敏博士，與來自新加坡、現任教於中興大學台灣與跨文化研究國際博士學位學程的林華源教授，各自用3個關鍵字來聊聊台灣與馬來世界的特色。
Melayu：馬來世界是什麼？
蔡：我選擇的第一個關鍵字是「Melayu」，這是馬來語的「馬來語」的意思。大家理解的馬來世界到底是什麼？我想可以先說馬來世界「不是什麼」。很多新加坡馬來人到國外說自己是新加坡馬來人時，對方的反應往往是「那你是馬來西亞人嗎？」把馬來人等同於馬來西亞人，這當然是錯誤的。馬來世界絕對不是用現代的國界來定義，也不等於馬來西亞。
學界的定義，馬來世界大概就是海島東南亞。所以它不涵蓋泰國或者是陸地東南亞。那為什麼不說「海島東南亞」就好？當然也可以，但使用「馬來世界」，我們想強調的是這是用在地馬來文化的視角去了解這個區域，這裡有馬來族群，馬來語言或文化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大家可能比較不知道，馬來世界其實也涵蓋了菲律賓。很多菲律賓人直到現在都認為自己是馬來人。從西班牙殖民時期開始，他們的教育體系就教育他們，菲律賓是馬來種族的一部分。菲律賓國父Jose Riza也被當成是馬來世界的英雄。
Language：彼此混雜互用的語言
林：第二個關鍵字是「language」，語言。大家都認為新加坡是一個多元族群、多元文化、多元語言的一個地方。在這裡，華族大概佔了人口4分之3的比例，但是新加坡的國語，卻是馬來語。馬來人這個族群在新加坡的比例大概是14～15%。而在新加坡，絕大多數的人，其實是不會講自己的國語的。我們唱的國歌也是馬來文。我在中小學唱國歌唱了十幾年，都不知道在唱什麼。
以前《小娘惹》電視連續劇播出的年代，當時新加坡社會上最共通使用的語言應該是馬來話和閩南話。但後來政府制定了多元民族的政策，把所有人分成「華、巫、印、英」，Chinese、Indian、Malay、others，CIMO的4個類別。每個類別規定一種母語。華人的母語就是華語，馬來人是馬來語，印度人因為絕大多數是從南部淡米爾來，所以淡米爾是他們的母語，其他就用英文來包括。制定母語的用意是在學校裡，你被認定是哪個族群的人，就得上那種語文。所以如果你是新加坡華人，在家裡講的是廣東話、閩南話、客家話，你在學校上的就是華語。
至於Peranakan、峇峇、娘惹等概念，其實是打破這種明確的分類。以《小娘惹》這部戲來說，裡面的人當時講的話不可能是華語，大概是所謂的「Baba Malay」，娘惹人講的馬來話，參雜了馬來語、閩南語和英語。
蔡：我今天也有帶來一些我收集的舊資料。印尼的土生華人Peranakan在當地雖然是少數族群，但整個報業、印刷業都是由華人支撐的，在二次大戰之前，這些華人在印尼歷史上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很多作家、記者、撰稿員都是印尼華人。他們用什麼語言書寫呢？就是剛才講的「Baba Malay」，用這種通俗的馬來話來出版各式通俗作品。原本的書很小一本，寫各種情愛、偵探等大眾口味的題材，非常受歡迎，不只印尼華人，本地人也很愛看。
20世紀中華民國成立之後，很多新觀念開始透過中文傳播。印尼華人卻是把中文翻成福建話，這些福建話又進入馬來文。比方他們講到「民國」，就用羅馬拼音成「binkok」；「社會」就拼音成「siahwee」，所以當時的馬來語充斥了福建話，用來討論政治族群等議題。不過印尼、馬來西亞建國後，想把外來語盡量排除掉，所以現在的馬來語就沒有了這些福建話。不過還是保留了一小部分，例如印尼文的「lihai」（厲害、熟練），其實就是華語的「厲害」。大家可能無法想像福建話曾經有這樣的影響力，但在馬來語的歷史裡，其實有這樣的演變。
名字的拼寫法也是一個。我的阿公、爸爸、叔叔，雖然是一家人，但姓氏的英文拼法卻完全不同。我猜想當初官員們面對要註冊的人，大概就是用耳朵聽申請者講自己的姓氏，就自己隨意拼出字來。
林：我姓林，如果是潮州人念Lim，L-I-M；但如果你是廣東人，那就是Lam，L-A-M或者L-U-M。我媽媽姓孫，但是我兩個阿姨跟她的拼法都不同，一個是S-O-O-N，一個是S-O-N，還有一個是S-H-O-O-N。我的理解是你出生時在醫院，由那個幫你註冊的人決定怎樣拼，沒有一個明確的規定。也就是如果看馬來世界華人名字的羅馬拼法，大概就可以猜到他的籍貫是什麼。
Nusantara：爪哇中心、島嶼之間
蔡：我的下一個關鍵字是「Nusantara」，這個馬來語的意思是「島嶼之間」，通常指的就是海島東南亞。然而其實，這個字源自爪哇語，後來才進入到馬來語中。可以說馬來世界的語言間總有很多變化，像亞齊、米南佳保，他們的語言其實是從馬來語分支出來的。而Nusantara在爪哇語中的原意，指的是「爪哇以外的島嶼」，有個爪哇中心的意涵，從爪哇視角看出去的外島。
奇妙的是，印尼近年因為雅加達太過擁擠，打算把首都從爪哇島遷到婆羅洲東部加里曼丹的一個城市，目前正在建設中，這個新首都就叫做Nusantara。於是，我們又回到了這個字原始的意思──爪哇之外的海島。
Chineseness：華人的自我認同
林：我挑的下一個關鍵字是「Chineseness」，可以寫成寫成華人性、中國性、華語性，談身份認同、談語言、談文化的各種不同表述。新加坡可以歸類出兩種比較典型的華人，以這兩位新加坡劇作家為例子。第一位叫官星波（Stella Kon），另一位叫郭寶崑。他們兩人在同一年，也就是1985年，在新加坡舞台上有兩部重要的戲劇被演出，第一個是官星波的《Emily on Emerald Hill》，「翡翠山上的艾美麗」，現在譯名統一為「娘惹艾美麗」；第二個是郭寶崑的《The coffin is too big for the hole》，「棺材太大，洞太小」。這兩部戲的問世，標誌著新加坡的身份認同，在新加坡舞台上第一次被展露出來，是在新加坡劇場史上非常有指標性的戲劇作品。
《娘惹艾美麗》這部戲是一齣獨角戲，以官星波祖母為原型寫成，跟傳統現代的女性意識都很有關係。作品除了英文，也摻雜了一些娘惹馬來話。
這兩部戲的首演，都是先用英文寫出來的。官星波出生於蘇格蘭愛丁堡，來自一個顯赫的娘惹家族。她的曾祖父林文慶是非常有名的醫生，是華人領袖，後來也成為廈門大學的校長。她的外高祖父叫做陳篤生，是非常有名的慈善家，新加坡有一間有名的醫院就是以他來命名。她的家族就住在翡翠山上。《娘惹艾美麗》這部戲是一齣獨角戲，以她祖母為原型寫成，跟傳統現代的女性意識都很有關係。作品除了英文，也摻雜了一些娘惹馬來話。
而郭寶崑的《棺材太大，洞太小》一開始也是用英文寫，後來作者才自己翻譯成中文。郭寶崑出生在中國河北，10歲時到新加坡，先在香港停留了10個月。所以他在中國學了一口京片子，在香港學了廣東話，來新加坡白天是上華文學校、晚上上夜校，所以中英文都非常好。然而考大學時，這兩科卻都不及格，最後到了澳洲留學當翻譯、學戲劇。學成歸來，他在新加坡創了新加坡第一所私立綜合藝術學校，叫做實踐表演藝術學院。由於他的作品偏左，1970年代中被逮捕入獄。他在獄中3年10個月，學會了馬來文，程度好到出獄時可以把馬來文的劇本翻成中文。
80年代以前，郭寶崑從澳洲剛回新加坡時，他只用中文寫作，互動的社群也主要是講華語的那批新加坡人。出獄以後，整個新加坡的語言環境有很大的改變，他也開始用英語創作，接觸了他原本不是很熟悉的英語社群。我認為他標誌著語言是可以學習的，不是一個人就一定綁定一種語言。
1988年，郭寶崑又再創造了另外一部重要作品，叫做《尋找小貓的媽媽》。這個戲是第一次用新加坡的7種語言，包括華語、英語、馬來語、淡米爾語、廣東話、閩南話和潮州話，開創了新加坡的多元語言戲劇的景觀。他和官星波，剛好就代表新加坡的兩種不同華人認同。
Peranakan：各式各樣的混血文化
蔡：新加坡的李光耀常說他是客家人，但他其實是Peranakan。如果從他媽媽那邊的族譜算起來，已經好幾代了。他之所以比較認同自己是客家人，是因為他的曾祖父是從廣東梅縣過來，所以他選擇性認同自己父親的背景。但是他整個成長的環境，其實是住在他的外婆家，媽媽那邊的影響非常大，他的曾祖父並沒有在新加坡居留，過了幾年就回到中國，沒有再到新加坡。他媽媽的家族雖然不像陳篤生或林文慶這樣，但是也相當有財力，能夠支撐他們這個家族。所以如果看李光耀的回憶錄，他會描寫說自己跟兒時玩伴有好幾種不同的族群，他跟華人鄰居會用福建式的馬來語，跟馬來鄰居就用馬來語，跟爸爸媽媽則講英語。他的華語是很後來才學的，學習經過還很痛苦。
下一個關鍵字剛好就是「Peranakan」，常常被翻譯成「土生華人」。其實這是不正確的，即使很多新加坡華人也會誤會。Peranakan本身沒有華人的意思。如果說「Peranakan Chinese」或「Chinese Peranakan」翻譯成土生華人就沒問題，但Peranakan本身是中性的，不指涉任何族群。這個字原本來自「Anak」，就是孩子，也就是在馬來世界裡出生的小孩，背景通常指涉通婚，爸爸或媽媽──通常是父親──是外來的，與在地族群生下的小孩。
馬來世界裡Peranakan的族群非常多元，土生華人只是其中一個。馬來世界的異族通婚例子非常多，比如馬來人和南蘇拉威西人通婚的Bugis Peranakans，他們已經融入馬來皇室，也撰寫重要的馬來歷史；還有阿拉伯裔的Arab Peranakan，是馬來世界裡重要的宗教老師與經商族群；以及從印度過來的穆斯林Jawi Peranakan等等。
新加坡有一間Peranakan Museum，Google Map會直接翻譯成「土生華人博物館」。經過一些爭議後，官方正名為「土生文化博物館」。其實土生文化博物館不太順，我覺得應該叫做「土生族群文化博物館」。今年初我去參觀了一下，發現說他們現在對於去華人化非常注意了，在地圖上特地展示了馬來世界裡有各式各樣的Peranakan族群，讓大家知道他們雖然主要展示土生華人的文物，但Peranakan其實是有很多種的。
Hybridity：歷史脈絡下的多元融合
林：最後一個關鍵字是「Hybridity」，混合性。在新加坡，中文世界跟英文世界的人，早期比較是涇渭分明的。比如受華文教育的人，對中港台的流行文化毫不陌生，受英文教育的人，則受到英美的流行文化影響。其中語言就是很大的一個因素。台灣觀眾熟悉的新加坡演員梁志強，他的電影作品比較多是給新加坡華語主流的觀眾群。但是台灣觀眾可能不是很熟悉新加坡其他優秀的電影導演，比如邱金海（Eric Khoo）。他早期的作品如《面薄仔》（Mee Pok Man）、《十二樓》（12 Stories），都讓新加坡電影上到國際舞台。後來一些年輕導演如唐永健（Kelvin Tong）的《吃風》（Eating Air）、陳子謙（Royston Tan）的《15》（Fifteen），更多是拍給講英語的觀眾。在新加坡研究華語劇場的柯思仁就說過，我們所熟知的新加坡華語歌手，像早期的陳潔儀、孫燕姿，或者今天的林俊傑、董姿彥，都是受英語教育的，他們剛到台灣電視節目上，根本講不出話來，因為華語不好。但是為了市場，他們必須要轉用華語進入台灣。
新加坡人的華語不好，其中一個原因是歷史，他們的來源不同；另外就是1979年有一個影響深遠的語言政策，叫做「講華語運動」，政府鼓勵國人用華語、不要說方言。這配合新加坡的雙語政策，反而把英文推向社會最廣為流傳、最通用的語言。我們在學校上課，都是用英文，只有母語課，華人就上華語，馬來人上馬來語，印度人上印度話。如果在學校上8個小時的課，7個小時是用英文，只有那1個小時是用你的母語。因此，新加坡華人的華語跟對中華文化的認識逐年每況愈下。大概去年，新加坡最大的華人報紙《聯合早報》總編輯李慧玲受訪的時候，就說現在要聘年輕的新加坡人來報社工作其實很難，因為大家的華文都不好。
郭寶崑創作《尋找小貓的媽媽》用7種語言，要講的是什麼？不是說他是個語言天才，或者新加坡大家都是語言通，其實恰恰相反。因為大家的語言已經把彼此隔離了。我會講華語，我的祖母可能只會講潮州閩南話，如果我有下一代，他們可能只會講英語。第一代和第三代是完全無法溝通的。郭寶崑的劇就是讓大家看見，一個社會有那麼多種語言，但彼此之間其實是斷裂的現況。郭寶崑從華語創作改為英語創作，是被迫走向英語劇場的世界，因為他知道單用華文，在新加坡必定碰到瓶頸，所以必須進入英語世界，借用他們的資源打開新的道路。
蔡：Hybridity是現在學界非常熱門的概念，但也很容易被濫用，反正大家在族譜或個人生命史裡面都很容易找到各種不同文化碰撞而形成的認同。但我今天用3個馬來語來講馬來世界，也是希望大家能夠理解馬來世界裡特有的hybridity，用Peranakan這個字來標誌。 我們可以探討各地的hybrid culture，混雜的文化，混雜的族群，但是它也有它特定的歷史脈絡跟背景，讓大家更能理解這樣產生出來的hybridity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狀態。
《我們與小娘惹的距離：台灣與馬來世界》系列講座
華視自2025年8月4日週一起，於八點檔黃金時段播出新加坡連續劇《小娘惹之翡翠山(The Little Nyonya II: Emerald Hill)》，挑戰台灣八點檔觀眾口味。
「娘惹」意指馬來世界的土生華人，恰恰是既在地、又國際的代表。節目播出期間，華視大廳布置為娘惹風格，並以「馬來世界與台灣」為題，舉辦一系列講座，深談長久以來彼此牽動的飲食、文化、歷史，甚至戰爭。
第一場：8/1週五
主題演講Keynote Speech／當年，我從東南亞出發：
蕭新煌，台灣亞洲交流基金會董事長
飲食場／娘惹料理與台灣：
劉明芳，南洋料理達人
第二場：8/8週五
人類學場／台灣人對新加坡的愛怨情仇：
梁展嘉，《幹嘛羨慕新加坡？》作者
吳易叡，《赤道上的極地》作者
第三場：8/15週五
戰爭場／東南亞視角的二戰與台灣人：
藍適齊，《聽海湧》、《由島至島》歷史顧問
涂豐恩，故事StoryStudio創辦人暨主編
第四場：8/29週五
歷史場／台灣與馬來世界：
蔡秀敏，密西根大學歷史與人類學博士
林華源，康乃爾大學亞洲研究博士
主辦單位：中華電視公司、臺亞洲交流基金會
合作單位：獨立評論@天下、時報文化出版、季風帶書店、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故事StoryStudio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