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療癒人心的力量」──《深夜食堂》製片遠藤日登思專訪

圖片來源:本文劇照皆為天馬行空提供。

由漫畫家安倍夜郎創作的療癒系漫畫《深夜食堂》廣受好評,至今已出版到第十四集;日劇版則從2009年開始、2011年、2014年播映出三季,擄獲亞洲各國觀眾的心,甚至移植至中國,與土豆優酷集團合作推出姐妹作《午夜計程車》,以原創網路劇吸引中國網民,十集總播放次數達五千萬次。《深夜食堂》電影版在台上映近一個月,現仍熱映中,以日式溫馨清新風格在好萊塢大片潮中殺出重圍,全台已票房突破八百萬。5/28也於香港上映。

「獨立評論@天下」專訪《深夜食堂》電影版製片、也是一手策畫日劇誕生的金牌製片、日本Amuse事務所電影製作部部長遠藤日登思,為讀者揭露幕後製作秘辛。

《深夜食堂》最初是深夜播出的單元劇,第一季播畢叫好不叫座,預算超支虧本,多虧遠藤先生找來知名酒商,第二季巧妙置入Highball威士忌高杯酒,才轉虧為盈;之後日劇越來越紅,在亞洲有高知名度,第三季遠藤先生便賣出亞洲各國的版權金,在韓國、日本、中國、台灣同步播映,不用再靠酒商資金置入;遠藤先生也透露男主角小林薰原本只想拍深夜劇就好,直到第三季才首肯拍電影版。

導演松岡錠司兼任編劇,以遺留在食堂中的骨灰罈為引子,串起其他故事。他參考50年代日本電影流行的群像劇,同一背景用一班演員來演繹故事,再套用到當今社會當中。「拿坡里義大利麵」是高岡早紀飾演的30幾歲輕熟女小三的生存之道;「山藥泥蓋飯」是女主角多部未華子飾演的鄉下小孩離鄉背井到城市打拼的勵志故事;「咖哩飯」透過福島震災受災戶筒井道隆愛上賑災志工菊池亞希子,甚至一路追愛到東京的故事,將311災後深奧幽微的人心寫實描繪出來。

遠藤先生說:「《深夜食堂》帶來療癒人心的力量。」這是一票電影人一起努力,才獲得廣大觀眾的支持。電影並非一蹴可成,而是靠30集日劇一點一滴的累積,才能做出新的突破。遠藤先生從事電影製片多年,製作過20多部電影,2014年以《永遠的0》獲頒第三十三屆藤本賞,藤本賞是表揚有突出貢獻的電影製片與製作團隊。即便如此,身為製片的他,仍說也曾有過非己所願的無奈,但終究要努力作出自己喜歡的作品,「過的了自己那一關,才有意義。」言談間有著日本職人精神與大叔的幽默感,請看遠藤日登思的精彩訪談。

遠藤日登思受訪。吳老拍攝。

● 《深夜食堂》有日劇版與電影版,又是從漫畫改編而來,日劇版最大的特色是?

遠藤:這個作品是先有漫畫,我很喜愛原著,對它很有興趣,因為自己平常是做電影的,在這之前沒拍過電視劇,但是覺得題材很適合拍深夜電視劇,所以一開始就先嘗試拍深夜劇。也因為自己是電影製片的關係,所以電視劇的特徵就是,如果去看日劇第一季的製作團隊,就會發現劇組的工作人員,很多都是從電影界找來的,很多觀眾看完日劇,會覺得這部作品很有電影感。但自己其實沒有特別要拍得像電影或像電視劇的感覺,但拍出來自然而然變成有電影感的作品。

● 既然遠藤先生是以製作電影為主的製片人,為什麼沒有直接拍成電影呢?

遠藤:現在日本電影的大環境,這種小品的故事不是這麼容易拍成電影,漫畫是由生活周遭的小故事組成的,溫馨而平易近人。但是要改編登上大銀幕的話,沒有大的爆點,會比較難找資金。所以我才先從預算少一點的深夜劇開始做起。

● 深夜劇是日本才有的電視劇嗎?特色是什麼?

遠藤:深夜劇是日本經濟泡沫化後,景氣大幅下滑,日本電視台在黃金時段之外的電視劇預算大幅減縮,甚至是沒有預算可拍,所以就會有製作公司出錢拍或製片人或導演自己去找錢拍成劇集之後,再請電視台在深夜時段播映,之後再找DVD廠商買DVD版權於通路上出租或銷售,對製片來說就是想辦法把製作費的成本賺回來。對電視台來說,深夜十二點像墊檔時段,加上很多劇是製作公司或製片、導演自己出錢拍的,電視台對作品的干預度就降低許多,會有比較高的自由度來展現創意,讓一些新銳導演或創作者,能夠在深夜劇中嶄露頭角。

(編按:日本深夜劇指在12點以後播出,單集長度約30分鐘的劇集。因時間短,情節比黃金檔日劇更加緊湊。由於深夜時段不以主婦、兒童為主要收看族群,對於尺度與鏡頭的自由度也放寬了很多,並不表示深夜劇等於色情與暴力。深夜劇反而在30分鐘內,拍出許多耐人尋味的短篇故事,《深夜食堂》就是其中傑作。)

● 在製作日劇版《深夜食堂》有遇到困難嗎?

遠藤:2009年拍完第一季,播出後雖然反應很好,但叫好不叫座,最後算一算還是賠錢;第二季找錢就遇到困難,我就只好去找知名酒商做置入,把第一季的虧損都補回來,有看第一季的觀眾就知道食堂老闆的菜單只有三種酒啤酒、清酒、燒酒,原本是沒有威士忌的,但是在第二季第二話「炸雞塊與HIGHBALL」中,就置入了威士忌酒。但到了第三季,因為深夜食堂已經很紅,我就去談中國、台灣、韓國和日本同步播出,靠賣亞洲各國版權把製作費賺回來,就不用再找酒商置入,所以第三季HIGHBALL就沒有出現在老闆菜單上了。(笑)

● 什麼時候開始想要拍電影版?

遠藤:2011年在拍第二季開始,就有想拍電影版的念頭,但是問了小林薰先生,他說這題材拍成電影不好吧,拍深夜電視劇就好,不過2013年籌拍第三季時,小林薰先生突然又覺得可以拍電影了,我趕快召集人馬,電影版就開始啟動了。

● 什麼原因讓小林薰先生改變主意呢?

遠藤:不知道,Master真令人猜不透阿~但我猜測是小林薰先生知道導演們、工作人員一直很想把它拍成電影,加上日劇已經紅了,時機也比較成熟才說可以拍了。其實我也沒想到拍出三季深夜劇,更沒想到最後會拍成電影版。我只是喜歡漫畫,找錢拍出深夜劇,沒想到作完第一季後一直被很多人問什麼時候會有續集?我想這是這是因為很多觀眾期待、想看,才會不停生出下一個作品出來。

● 一開始就決定電影版的故事架構嗎?

遠藤:因為漫畫跟日劇都是單元劇,都想保留住原著精神,卻又想做出不同的改變。而且如果要觀眾看一個食物看120分鐘,也真是會有點膩。不如就以電影120分鐘為方向,想幾個不同的故事,但是有一個共同元素把它串起來,導演跟編劇為此想破頭,想很久還想不出來。

後來才想到用不同年紀、不同時代的女人的故事,所以才有了「拿坡里義大利麵」30幾歲當情婦的肉食女高岡早紀、「山藥泥蓋飯」20出頭的鄉下女孩多部未華子來東京打拼、「咖哩飯」中30出頭的上班族女志工菊池亞希子、以及最後骨灰罈的主人50幾歲的田中裕子。

● 骨灰罈是怎麼想出來的呢?

遠藤:這是松岡錠司導演想出來的,他以骨灰罈串起整部片的概念,其他的故事才一個接一個發展出來。骨灰罈一開始在食堂中出現,讓大家一下子就會注意到它,到底它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讓觀眾心中產生疑問,是一個未解的懸念,就能串起了全片。

● 如何想到用咖哩飯與311震災串起來?

遠藤:松岡導演想要多講一些震災的故事,但是已經很多電影是去福島拍,而且深夜食堂老闆Master不可能去福島,導演便想到了2020東京奧運,會有很多大型建設項目在東京,受災戶謙三先生為了要找心上人菊池亞希子小姐,來東京做建築臨時工,這樣就可以串起來。導演是真的有去採訪福島志工,做田野調查了解災民跟志工之間的關係,才能拍出微妙的情緒與角色立場的轉變,但是並不是真的有這個故事。

● 在311災難四周年時推出這部電影,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遠藤:其實不是要紀念311四周年,這是碰巧的,製作時沒有想到會在311四周年時上映。而且311這麼大的災難,是不管過多少年都還是需要不斷被討論的。

但震災的故事要如何引起討論呢?震災時都是家庭料理,咖哩飯又在深夜食堂裡出現過,老闆沒辦法去賑災,但他的味道卻傳過去了,因為他教會了女志工做咖哩飯,傳到了福島,這就有深夜食堂的味道,這樣就很有深夜食堂的精神,就能把地震跟深夜食堂串起來。

● 如何保留原創精神卻還能有新突破?

遠藤:這有點像緣份的感覺,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以喜歡漫畫的心情,來製作這部作品,如果一開始就拍成電影,可能也不會大成功,只是把電視四集抽出來,湊成一部電影,這樣也不好。因為有30集的深夜劇一點一滴的累積,工作人員和演員、導演們也都是抱持者喜愛深夜食堂的心情在工作,大家也都很了解深夜食堂的精神,才能在熟悉之中作出新的變化,像是練功練到最後創出新招的感覺。

● 後來怎麼會想跟土豆優酷合作拍攝網路劇《午夜計程車》?

遠藤:第三季因為想要同步在亞洲各國上映,所以去了中國談版權,也帶回了新的合作機緣,土豆優酷想製作網路原創劇集,他們想做跟深夜食堂一樣療癒的感覺,一開始有想拍深夜食堂中文版,但是已經有台灣導演買下翻拍版權,所以我們想很久才想出午夜計程車這個主題,因為如此,《午夜計程車》是原創劇本。

(編按:台灣導演蔡岳勳已買下《深夜食堂》中文版翻拍版權,正籌備中。更多《午夜計程車》請看天下報導:「上海版深夜食堂,場景變成計程車」)  

《午夜計程車》將《深夜食堂》療癒的精神帶去中國,帶出更多正向的影響,這齣網路劇有什麼不同呢?

遠藤:我知道中國也有跟韓國合作網路劇,但聽說都有韓劇的影子,愛情故事、也有豪門恩怨,雖然這是中國人演、在中國播出的網路劇,但既然是中日合作的作品,我就想要有一點日本的情懷在。但是我沒想過網路是很快的媒體,所以就要配合做很快的東西,我是製作內容的人,如果自己做出來都不好看,都不喜歡,那就會很痛苦,一定要自己要喜歡,自己覺得有趣才行。所以不知不覺做出來就是這個樣子,沒有特意要做反差,也沒有要做快速。想到網路就是快,那大家做出來的東西都求快,就沒有意思。做出自己滿意的作品最重要。

製作人生涯這麼久也是有遇過那種我不想這麼作,結果卻又不得不這麼做的作品,那就會覺得很無奈,自己不喜歡,又做得很痛苦,作得又不好,結果又不賣座,那又何必呢。所以作品還是自己能夠滿意。能夠過自己的那一關,才有意義。

遠藤日登思參加映後合照。吳老拍攝。

電影職人製片遠藤日登思小檔案:

現職:日本Amuse事務所電影製作部部長
1978年成立的AMUSE雅慕斯娛樂事務所,是日本上市公司(股票代號東證1部:4301),其下有福山雅治、深津繪里、田中千繪等百餘位知名藝人、樂團、歌手。

作品:生涯累計製作過20幾部影視作品,代表作為《深夜食堂》電影版與日劇版、《永遠的0》、《一首PUNK救地球》、《心動奇蹟:瑪莉與3隻小狗的故事》

獲獎:以《永遠的0》獲得第三十三屆藤本賞。
藤本賞是紀念一生致力於電影製作,並推出過227部影片的已故知名日本影人藤本真澄所設立的獎項,旨在表揚每年有突出貢獻的電影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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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歷史系畢,跨領域廣告、行銷與影評人。文章刊於獨立評論@天下、報導者、Fa電影欣賞、雅虎電影等。

廣告文案:2024臺北表演藝術中心AAPPAC亞太表演藝術中心協會年會、2022紐約新亞室內樂協會《情繫心憶》專輯、2020-2017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2017國家兩廳院30周年、2011紐約Anna Hu珠寶。

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影視藝文行銷:2023 Giloo Fest國際短片影展暨眾籌提案大會、2020雲門舞集定光、2019 Netflix漫博會。

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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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影視藝文行銷:2023 Giloo Fest國際短片影展暨眾籌提案大會、2020雲門舞集定光、2019 Netflix漫博會。

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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