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紀錄片《學校的牆不見了》（Timestamp）現正熱映中。本片寫實拍攝烏克蘭兒童與青少年在俄烏戰爭下生活與學習，也讓觀眾看見烏克蘭人如何與戰爭共處，展現全民韌性。
烏克蘭導演卡捷琳娜戈爾諾斯泰（Kateryna Gornostai）深入烏克蘭各地，實地拍攝一個個不同的教育現場，包含幼稚園、小學、高中、地鐵站裡的臨時學校、平民家中可線上教學的空間，並一一標示這些學校的地名、甚至與前線的距離。導演表示，烏克蘭的危險並不只在前線，而是延伸到北部和東部鄰國的全境邊界。因為飛彈、火箭或無人機不只會從俄羅斯，也會從白俄羅斯境內發動攻擊，開戰 4 年多來，戰爭威脅仍籠罩全國。
全片沒有任何戰場畫面，只有遠方背景的炮擊聲，卻呈現出戰爭是如何籠罩著每個烏克蘭人的生活，而他們又如何展現堅定的意志，對未來懷抱希望。
沒有旁白與訪談，完全如實呈現烏克蘭戰時教育生活
自戰爭爆發以來，烏克蘭全國已有超過 3,600 所教育機構遭受不同程度的軍事攻擊與惡意破壞，不少學校無法繼續作為教學場地，數十萬名學生被迫在臨時校舍或遠端線上學習。烏克蘭教育系統也正重建中，非政府教育組織 Osvitoria 積極協助政府進行課綱改革，把急救、心理支持與防衛知識納入教學；而 2025 年烏克蘭無人機產量暴增 900%，烏克蘭政府也積極更新教材，老師會在課堂教授孩子如何辨識俄軍無人機的威脅，以及如何在停電時保持通信，讓下一代擁有最基本的防衛知識。[1]
整部紀錄片以「觀察式紀錄」為核心，聚焦在師生戰時的日子。導演表示：「學校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生命體，每一個角落都值得被看見。」因此全片沒有旁白、沒有學者專家訪談或採訪鏡頭，不去解釋戰爭，而是讓戰爭中的生活現實自然呈現。校園靜態畫面與動態影像自然轉換，讓觀眾從日常切片中感受到戰爭對每個人的威脅，是時時刻刻、無所不在。
全片從 2023 年 4 月開始拍攝，2024 年 6 月結束，敘事隱然遵循學年軌跡，並收尾在一個包含實體與線上的畢業典禮。英文片名《Timestamp》（時間戳記或時間標記，在止血帶上有時間註記的功能，在急救時，救援人員要即時記錄下傷患受傷的正確時間點，後送到醫療院所後，讓專業醫療人員做後續處置，這個註記時間的細節，能夠發揮救援人命的關鍵作用。）其英文詞的原意是指用數字串或編碼來辨識記錄下來的日期時間，亦可視為生活中某個瞬間的切片或印記。
本片雖沒有建構完整的故事線，但導演有意識地拍攝戰爭如何融入生活，並透過不同時點的校園事件交錯編織，讓這部電影像是一幅拼布被（Patchwork Quilt），讓發展中的事件逐步展開在觀眾面前。鏡頭記錄戰火下校園的點滴日常，每一幀畫面拍下的瞬間都有其意義，每一個師生間的小故事，也都讓觀眾留下感動的印象。
拍過片就知道，小孩最難拍，因為完全不受控。但本片中的小朋友，有時會調皮對鏡頭眨眼做鬼臉，遇到空襲警報時又立刻乖乖躲進防空洞避難求生。老師也會教導他們如何辨識玩具是不是藏著危險，因為俄羅斯軍隊會在泰迪熊玩偶背後綁上炸彈，企圖傷害不知情的兒童。劇組拍攝時保持與孩子的界線，不過度親密，卻能夠捕捉真實、細膩的瞬間，畫面簡潔但情感真實動人，也寫實呈現不同教育現場的緊張與溫暖。
在孩童之外，本片也拍下青少年從中學到上大學前這段年紀，不分男女面對戰爭的迷惘，與抵抗極權的堅定意志同時並存的複雜心情。校園中會有融入多元情境的防災救護訓練，包含防災避難包配置、急救安妮 CPR、止血帶實作、緊急救護包紮練習等；也有不分男女、不分年齡的民防訓練課程，包含射擊瞄準、槍械拆解、體能訓練、童軍露營與野外求生訓練等多種科目。在校園內的各種公開活動，以及重要演講或課程講座開始之前，主持人會請全場與會人員全體起立，替戰爭死難者默哀 1 分鐘，既是悼念也是提醒。在戰爭中能如常生活，全因有許多軍人正在前線以生命守護國家。
本片是2025柏林影展主競賽唯一入圍的紀錄片，英國電影協會（British Film Institute，BFI）發行的期刊雜誌《視與聽Sight & Sound》更高度評價「冷靜如水，卻掀起巨浪！」
以下就摘錄幾個片中透過實地拍攝的影像畫面背後的真實感人故事，請讀者靜靜體會戰爭的無常與戰火下的日常。
故事1：學校的牆被飛彈擊中了，內心的安全感也跟著動搖
透過筆電鏡頭，這位校長展示學校的空間現況，表示學校雖有一半的建築已毀於飛彈攻擊，另一半建築仍能提供孩子們學習、避難。飛彈攻擊將學校的電腦教室炸出大洞，相關教材也毀於一旦，幸運的是當時在學校的百位學生都平安無事。只是，攻擊也導致一位教職員受傷身亡。當時她好不容易才決定不再躲在家裡，來學校報到卻發生憾事，這就是戰火無情的日常。
這個畫面也呼應中文片名《學校的牆不見了》──不只是實體的牆不見了，戰爭也把象徵安全的牆給破壞。而烏克蘭人不願被俄羅斯的極權擊垮，反而更努力築起全民防禦的那道安全牆。
故事2：地鐵站裡的臨時學校，老師用心情貼紙接住孩子的心理健康
為什麼孩子們會在地鐵站內的臨時學校上課？因為地鐵站蓋在地下，有堅固掩體，相對不怕被飛彈或無人機攻擊。鏡頭拍攝家長們從各個地方將孩子送進地鐵站，下課後再接回家，看起來與一般孩子去上學無異，但也顯示戰爭中的日常，其實是建立在非常規的基礎上。
老師透過開放式問答，請孩子們用形容詞描述「生命是什麼？」孩子們童言童語：「美好的」、「充滿活力的」。此外老師也發下表情符號貼紙，先貼上老師自己的心情，再請孩子們選擇適合自己當下心情的貼紙貼上去。從小細節中就可看出，戰爭中的大人也很關心孩子們的心理健康。
故事3：藝術家化身創意老師，用笑容抵抗戰火
一位烏克蘭藝術家來教小朋友畫畫。他不要孩子們依樣畫葫蘆，而是喊每個孩子的名字，問每個人「你今天有什麼靈感？想畫什麼呢？」鼓勵他們將腦中天馬行空的創意轉化為創作內容，甚至幽默地說：「我現在畫不出來了，所以你們要趁年輕時更努力畫畫！」逗得孩子們哈哈大笑，之後再拿出蛋糕為今天過生日的小壽星慶生。即使在戰火之下，大人依舊努力為孩子保有快樂的童年。
故事4：上一秒在嚴肅思辨，下一秒立刻進防空洞避難
戰爭中的烏克蘭人無論何時何地，都以保存生命為最高原則。不論在哪個學校或場域，只要防空警報響起，所有人就要立即停下手邊進行的事，依照先前演練與現場指示，井然有序地進到防空洞避難。紀錄片中可以看到，連高中生考大學時，若遇到飛彈或無人機攻擊該如何進防空洞避難這樣的細節，都被納入考場應變措施。
另一個令人深思的教育場景是：高中老師和學生正在課堂上討論俄羅斯是從何時開始殖民統治烏克蘭，以及如何透過禁止烏克蘭語言文化來殖民。大家正嚴肅的思考，下一秒空襲警報來了，老師和學生馬上一起躲進防空洞避難，甚至用撲克牌玩起抓鬼遊戲。嚴肅的議題思辨是必要的，但生活的幽默與靈活也不可或缺。
故事5：俄軍佔領區的線上畢業典禮，細膩展現烏克蘭魂
在俄軍占領區內無法實體上課的老師與學生們，持續以線上課程保持教學進度。學期終了，就算是在家中參加線上畢業典禮，也是要有儀式感。學生不僅盛裝打扮，桌面上也插著象徵烏克蘭的旗幟，慶祝畢業的氣球更是以烏克蘭國旗配色「自由藍與活力黃」裝飾。即使在俄軍佔領區，也要認真活成一個堂堂正正的烏克蘭人。
故事6：畢業班學生的民俗舞蹈，榮耀歸於烏克蘭
最感人的收尾是高中女孩們的畢業典禮。一開始看到高中女孩和男孩在排練烏克蘭民俗舞蹈，並不知道其中深意，直到最後，穿著晚禮服的女孩們和著正裝的男孩跟著家長盛裝出席，典禮開場照例先請所有人為戰爭死難者默哀 1 分鐘。校長並邀請現役軍官為畢業生致詞，他說：「我們在前線拚死奮戰，就是要留給年輕人重建一個更美好的烏克蘭未來。」
這就是這部紀錄片最深刻而動人的地方。鏡頭記錄下烏克蘭年輕世代在戰時的成長青春與抵抗日常，而鏡頭外沒被記錄下來的，是有更多不同世代的烏克蘭人，勇敢的犧牲、付出性命。他們會永遠被世世代代的烏克蘭人記得。
正如電影中文海報中年輕人點燃並高舉藍色煙霧彈，就是象徵人們以行動向為國犧牲的勇敢英靈們致敬，並永誌不忘。Слава Україні！ Glory to Ukraine！願榮光歸於烏克蘭！
片尾字幕，導演表示將本片獻給年僅24歲就離世的弟弟。查閱外媒報導才知道，導演的弟弟馬克辛姆戈爾諾斯泰（Maxym Gornostai）是從軍亡故。俄烏戰爭至今，每個烏克蘭家庭幾乎都有因這場戰爭而受傷或過世的親友，死亡就是人們現實生活的一部分 [3] 。而這個細節，更顯示出戰爭的無常。導演接受美國電影雜誌《Variety綜藝》訪問時表示：「弟弟去世的時候，我正在拍攝這部片，他很早就決定參軍，我在拍攝片中這些孩子時，有時會看到他的身影。像幻覺般，我在很多不同場景彷彿都看見他的臉。他屬於這一代，這一代烏克蘭人必須活下去。」
（導演也透露，片中考大學的高中女孩，現在已經在基輔讀大學了！）
被烏克蘭人感動的時候，也想想台灣
俄烏戰爭並不是從 2022 年 2 月 24 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那一天才開始。早從 2014 年俄國強行併吞克里米亞半島，俄國一直以各種方式試圖滲透、入侵，10 多年來有非常多烏克蘭人犧牲生命，才有現在堅強的共同體意識與全民抵抗侵略的積極行動。
台灣跟烏克蘭有類似之處。中國並未掩飾武力侵台的意圖，更將灰色地帶作戰常態化，持續以軍機逾越海峽中線、軍艦繞台，以各式各樣的認知作戰持續弱化台灣防衛意識。《華爾街日報》最近也有一篇專題報導〈中共不急於侵台，但它正逐步侵蝕台灣〉（China Isn’t Rushing Taiwan—It’s Squeezing It Slowly），提到全台各地開始出現民防運動，投入參與的民眾持續增加，對中國可能的攻擊做準備。若有觀眾看完這部紀錄片後，感動之餘，不妨也可思考在生活中如何開始應對做準備。[2]
[1] 註：數據引自2025年台灣國際人權電影節專刊《學校的牆不見了》張全琛導讀文（p.56～57），並小幅改寫。
[2] 若想要對自訓團有更多認識甚至參與的人，可參考台中市民團協會整理的台灣各地自訓團聯絡資訊（表單更新至2026年3月18日）。
[3] 2026 年 1 月 27 日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CSIS）報告揭露，2022 年烏克蘭戰前人口約 4,100萬～4,200 萬，至 2025 年底烏克蘭人口約 3,900 萬，烏克蘭軍民死傷約 50～60 萬人，至今仍大約有 300～500 萬烏克蘭人被迫生活在俄軍占領區內。詳情請見報告全文，2025年烏克蘭人口統計數據來源：聯合國人口基金會（UNF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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