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1由法國政府所主辦的集會遊行。 圖片來源:Tim

▲2015/1/11由法國政府所主辦的集會遊行(photo credit:Tim

法國《查理週報》的編輯部遭到恐怖攻擊,當場造成十二人死亡。導火線疑是《查理週報》所刊登的諷刺漫畫,用猥褻的方式描述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因此,也引發了許多人捍衛「言論自由」,甚至高舉「我是查理」的牌子,矢志捍衛言論自由。

就此看來,似乎是一群捍衛言論自由的文明英雄,在對抗野蠻而不知容忍的伊斯蘭宗教份子。然而,這樣的圖像真的太簡化了。《查理週報》被槍殺的編輯與畫家,當然是受害者,而恐怖份子應該繩之以法,這沒有問題。但受害者就等於英雄嗎?受害者的言行,就值得鼓勵、學習,並且延續下去嗎?如果沒有理解深層的對立問題,就算擊斃了恐怖份子,發動全面反恐戰爭,遏止得了「死了一個我,還有千千萬萬個我」的激進聖戰士嗎?

首先要檢討的是言論自由這個概念。它,沒有那麼神聖。

這些諷刺漫畫是否真的屬於「言論自由」保障範圍,其實可以檢討。但就算他們是言論自由的範圍,那也僅僅表示「法律不限制出版」而已,絕對不表示這些漫畫或表達方式是好的,值得推廣的,有價值的東西。

言論自由只是一個法律概念,它站在高度「不信任政府」與「懷疑論」的立場上,不准許國家、法律、政府過份干預社會的意見交流。觀念主張當然有好有壞,但「善未易察,理未易明」,所以不希望隨便定位好壞。同時,我們認為政府可能偏頗,可能錯誤,因此用憲法來隔絕政府干預觀念自由市場(free marketplace of ideas)。

所以,言論自由只是告訴我們,這些文字、漫畫、書籍,是在一個法律不管的放任空間。然而「法律不管」的自由空間,當然仍有一堆垃圾!很多言論根本就是誹謗、侮辱、造謠、廢文、挑釁、騷擾,或至少在玩擦邊球的遊戲,只求嘩眾取寵。雖然政府不管,但仍然值得譴責,並且應該受到媒體自律的規制。如同美國ESPN曾經對林書豪出現 “CHINK IN THE ARMOR”的評語。「清客」是在歷史上歧視華人的語言,極為惡質。雖然不犯法,但ESPN還是遭到社會嚴厲譴責,趕緊道歉、撤換標題,並且懲處相關人員。ESPN絕對不會大剌剌地說,「這是我們的言論自由!」也很難想像有群眾站出來說「我是ESPN。」你有言論自由,所以法律不處罰你;但言論自由不能免於評價,受言論自由保障的媒體依然可能是低級的種族主義者,言論自由的內容還是可能出錯或傷害他人。

那麼,拿宗教先知來恥笑,該怎麼評價呢?

對我們深受人本主義薰陶,向來沒有把宗教看成太嚴肅事務的華人社會,或許對「誹謗宗教」感觸不深。大多民俗宗教其實神聖性不高,比較像是生活中行禮如儀的事務。即使是天天拜拜燒香的台灣人,也很少把信仰當成安身立命極重要的一環。

但在一神教(伊斯蘭、猶太教,以及基督教)教徒,尤其是穆斯林的生命裡,信仰是個人身份認同極重要的部分。理性的批判檢討,或許還可以在「容忍」的範圍內;但輕蔑的恥笑與羞辱,就形同對生命意義的否定。醜化先知與教義,可能比攻訐醜化華人的父母、祖先、家庭,還要更嚴重。《查理週報》就算要批判激進派伊斯蘭組織,或是對各種宗教提出世俗化的批判,難道不能用更溫和、體貼、理性的方式表達嗎?一定要這樣「戳」廣大教徒的心嗎?

有人說,諷刺,尤其是諷刺宗教與權威,就是法國(尤其是巴黎)重要的文化傳統。尤其《查理週報》的主要編者與作者,多是屬於所謂「一九六年五月」那個反戴高樂、反體制的革命世代。而這種「無限挑釁」的精神,甚至是他們自豪的。再配上法國強烈的「世俗主義」,甚至可說「挑釁宗教」往往就是這一輩的深層文化。

但隨著時間流轉,這一批反抗者早已成了「體制」,而不再是什麼反抗者。對照一下穆斯林與其他移民在法國的境遇,面臨的盡是滿口「你們該同化」「來到法國就要當法國人」的聲音。各方調查都顯示,法國雖然自稱移民國家,但欠缺多元文化主義的傳統,對穆斯林新移民卻極度地不友善。這種不分青紅皂白,諷刺整體伊斯蘭的漫畫,是對弱者的忽視鄙視,還是反抗強權?請問《查理週報》相對於廣受社會歧視的法國穆斯林,是欺壓者還是反抗者?而且,就在2008年,《查理週報》也曾經因為其文章被猶太社群抗議「諷刺猶太人」,而將一名作者解雇。他們偉大的反主流與諷刺傳統,又為什麼會轉彎呢?是因為猶太人比較不好惹嗎?

尤有甚者,當穆斯林甚至沒有權利在公立學校甚至街頭戴頭巾與面紗,完全不被允許擁有「穿著伊斯蘭服飾」的「言論自由」時,他們會覺得這是個充分保障不同意見,不同文化,不同觀念的「言論自由天堂」嗎?他們恐怕只會感受到明顯的偽善與雙重標準,從而對主流社會更加疏離。這是國家整合,社會團結的好方法嗎?

更何況,即便從「法律上」的言論自由來說,這種醜化宗教至此的漫畫作品,該不該受到保護,恐怕都還是有爭議的。法國、德國,與許多歐陸國家,一向就不喜歡美國那種對言論自由高度保護的憲法文化,因此制定了許多處罰仇恨、歧視言論的法律。1972年修正的法國出版法,明文處罰以特定種族、民族、宗教為對象的歧視與誹謗。甚至有人因為表達「雇用外勞不利法國經濟」的觀點,就被判刑。而聯合國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公約第二十條,也明確要求締約國應該立法制裁「倡議宗教仇恨而構成歧視與敵意」的言論。如果這樣的漫畫不叫做對伊斯蘭的「歧視與敵意」,那什麼叫做「歧視與敵意」?

從台灣的角度來觀察,坦白說,我們社會乃至法界,對言論自由往往也有類似的誤解。凡是涉及政治(包含所有公共政策),網路與媒體上的酸文、攻訐、造謠、扭曲,就漫天蓋地。而且凡是出現了「非主流」的言論,恐嚇威脅與以多取勝的「檢舉」就馬上冒出來。

這種言論市場亂象倒不稀奇,世界各地都有。稀奇的是在台灣,不但鮮少人去追究指摘或試圖矯正,反而總有一些意見領袖(特別是媒體人)還說,這些現象是民主社會的好事,不該處罰或禁止,因為言論與出版自由是絕對的。

有時甚至連法院或執法機關,都被「言論自由至高論」給嚇著了。只要與政治事件有關,對人丟鞋丟書灑墨水的,在古蹟或公有建築上塗漆的,這些擺明用「行為」而非單純言語出版來攻擊破壞的案例,法院也說那受言論自由保護。沒人敢向行為人求償或做其他懲處。殊不知,只要是具體的行為,即便是號稱保護言論自由最力的美國,原則上也不能只因為他們是在「表達意見」,就能豁免於法律的規範。

這種「言論無罪,攻訐有理」的氛圍,值得好好檢討。就算它們真的是言論自由保障範圍,那也頂多是一種「法律勉強容忍」的空間。絕不該給予鼓勵;無禮攻擊或侮辱的人,更不該變成英雄。而主流社會不經思索,動輒扭曲貶抑弱勢族群的現象,更應該被抑制。之前電影「鐵獅玉玲瓏2」拿賽德克族的名稱開玩笑,遭到強烈抗議,後來修改內容。就是一個例子。又如前些年,有立委公然宣稱,越南籍的外配可能帶有「越戰遺毒」,因此應該接受更多的身體檢查。後來遭到嚴正抗議,但也沒有很正面地道歉。這種話語,就算不犯法,也該接受批評並且自律。不能說什麼少數族群開不起玩笑—社會處境弱勢的族群,的確需要社會更體貼他們的自尊。

尤其在台灣,政治對立愈發激烈,而族群歧視、排外(特別是仇中)風潮也從未停歇。仇恨或歧視言論的現象,愈來愈讓人擔憂。法國這次的經驗,也許更該讓我們反思:要讓一個多元民主的社會維持穩定,依靠的不是肆無忌憚的言論自由,而是靠著不同群體之間的相互體貼與尊重。

【法國查理週報事件/延伸討論】

何桂育:恐怖攻擊後的法國48小時 

Angela KUO:我的法國媒體震撼教育

莊雅涵 :自由的極限,文明的疆界?──關於《查理週報》攻擊事件 

葉宇軒:文明之戰?──論巴黎槍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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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大學法律系任教。我相信,唯有當「我們」願意把移民、原住民、政治敵對者、異議者,都當成自己人,承認大家都是「我們」的時候,我們才會更好。我也相信,憲政精神是涵納異類,包容多元,建構平等的不二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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