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天氣和暖時，會跟兒子去中和街吃新豐綿綿冰。吃完後如有閒情幽轉，就沿著逸仙國小旁的馬賽克人行道慢慢上坡，身旁的汽車個個猛催油門，準備跟著我們轉進更窄小的新民路。我跟兒子說，新民路上有一整排的楓香，所以古時候又叫「楓仔埔」。不過跟七年級生講這些有點對牛彈琴，快要「中二」的少年郎還願意跟媽出來，就該偷笑了。
過了新民國中大門，右方巷口標誌著中心新村，孩子平常很少接觸眷村文化，進去參觀一下也好。中心新村是全台灣唯一有溫泉的眷村，而且《一把青》、《通靈少女》等片都在這取景。我們穿過錯落的階梯，低矮的房內倒是整理得潔白雅緻，目前這裡的住戶全數遷到稻香路上的嶄新大樓，遊客可在紅磚巷弄鑽來鑽去，牆上的碎玻璃，斑駁的壁漆，還有屋頂上搖搖欲墜的鏽蝕鐵皮，散發時光上的憶舊風韻。
兒子在古董綠的大同電扇旁，用便條紙寫下自己的名字，用小木夾夾起來欣賞。旁邊的藤椅，就像眷村伯伯泡茶看報的那款，他說還滿喜歡這裡。我們簡單逛逛，離開前，我才稍微看了入口處的解說牌，差點錯過一條有趣的線索：
「1894年，德國人R. N. Ohly於今日中心新村將軍府，設立北投第一間溫泉招待所……」
百年前的溫泉俱樂部，如今已成廢墟
蛤！北投溫泉跟德國有關係？不是日本人嗎？太妙了吧這！我跟兒子說，我們來找找將軍府在哪？
出了中心新村，沿著新民國中的操場往後走，在轉角處，有一朱門，草木扶疏，拾階而上，從將軍府大門的扁型投信孔往裡瞧，院內青苔，無人居住，擺著一架藍色的兒童坐椅小飛機，看不出名堂。繞到另一邊，紅磚牆突然內縮，閒置的空間擺了三張白色的木石椅，應是駐村藝術家的作品，左邊有個階梯小門，我們爬上張望，看到荒廢的將軍府，只有院內一隅磚造的狗屋還算講究……。
百年前，這裡真的是德國人R. N. Ohly的溫泉俱樂部嗎？完全看不出遺緒。
一個德國人的台日情緣
我帶著狐疑回家，決定上google辦案。不過，關於這個德國人的中文資料實在太少，不甘心只被R. N. Ohly幾個字母呼攏，經過一番交叉比對，終於查到他的全名，Richard Nikolaus Ohly。
1862年，奧利出生在德國絲綢之城Krefeld一個有9位手足的家庭，他一生有三段婚姻。我猜當年他先去日本，因為他的第一任妻子Shima Kawada是日本人，後來轉來台灣發展，住在大稻埕，往返淡水，身兼公泰洋行（Butler & Co.） 與魯麟洋行（Reuter Brockeimann & Co.）的負責人。
來自歐洲的他，應該是順著荷蘭人、西班牙人的腳步認識台灣。1893年他到北投與凱達格蘭族進行硫磺交易，隨後他在北投溪上方一處楓香林立、正對觀音山的坡地上，興建了私人的溫泉俱樂部，地點就在今日北投中心新村的將軍府現址。
我猜，奧利的溫泉俱樂部招待過許多台北城的外國人，像是美國記者James W. Davison、英國商人G.M.T. Thomson、丹麥工程師Emanuel Hansen……，不然1895年炎熱的6月天，奧利與美英丹這3位外國代表，怎能馬上揪團，陪著辜顯榮去見即將進入台北城的日軍呢？政權轉移後，他把自己的溫泉俱樂部賣給了日本政府，之後才有收容日俄戰爭傷兵的日軍衛戍醫院的出現，也就是今日的北投國軍醫院，以及後來附屬的軍醫眷村中心新村。
奧利因幫助日軍入城，獲得日本政府勳章，也許因為這樣，他結識了家世顯赫的第二任妻子。1897年，他與日德混血、芳齡20的松野小姐Frieda Matsuno結婚，他的岳父松野礀是留學德國的日本林業之父，岳母則是日本幼兒教育鼻祖Clara Matsuno。奧利婚後應該帶著妻子住在台灣，並在台灣迎接兩個孩子的誕生。這段期間他在淡水的殼牌倉庫出沒，成為石油代理商。
可惜的是，1901年24歲的妻子生完老二後死於台灣。或許想離開傷心地，1902年奧利搬到台南安平，轉做德記洋行的海事保險，1904年搬回日本，可能從此離開住了十餘年的台灣。之後梅開三度娶了一位德國女老師，1937年他在德國過世，享年75歲。
奧利先生就這樣串起北投與德國意想不到的連結。繼威靈頓山莊美國篇，中心新村德國篇，看來我真的可以繼續挖掘北投那些非日本、卻國際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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