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剛進職場,公領域是菜鳥,私領域像孤鳥,要不要結束戀情,天人交戰。25歲生日一過,打定主意不問真相不做告別,反正狠下心對自己殘忍就是了。分手本身不難,難的是後續翻攪的軟弱,靠著梭羅《湖濱散記》,每天午休抄個一兩句:「我居住的地方好像有自己的太陽月亮和星星,寂寞的很」、「你扔兩個石子到靜水中去,太近的話他們要破壞彼此的漣漪」、「一個人若能放棄許多事而不覺得可怕,足見他真是富有之至」,像中世紀僧侶抄經文般,我暫得安頓。
梭羅提供勇於寂寞者一個成功範例,書中吹拂的獨身美學令我非常嚮往:「你得做一個哥倫布,尋找你自己內心的新大陸和新世界,找出峽道來,不是為了做生意而是為了思想」。我遂走出家門,穿過德行東路338巷一路爬到仰德大道,「早晨跟著曙光西行的腳步從瓶塞裡走掉」、「林中的閒遊者給斧音吸引了過來」的桃花源境原來台北也有,特別是書末最後一句「天晴的日子多著哩,太陽不過是一顆曉星」,尤其讓我生出氣魄,相信黯淡終會過去,未來必定更好。
聽到不同鼓聲的梭羅
當年讀《湖濱散記》,只顧從書裡的希臘神話、生態觀察、恬淡生活、歷史傳說以及沁潤清涼、處處珠璣的字句中找尋慰藉和療癒,等到多年後才知,梭羅1849年32歲先出版《公民不服從》(文中還引用孔子的話),五年後1854年37歲才發行《湖濱散記》,而且《湖濱散記》問世時他同時發表抨擊蓄奴政策的《麻薩諸塞州奴隸制》。能夠用硬底文感召托爾斯泰、甘地、馬丁路德金恩、約翰甘迺迪的人,他的感性文才能打動普魯斯特、海明威、葉慈、蕭伯納、林語堂以及無數讀者。與其說《湖濱散記》是田園牧歌,不如說是諷刺陳腐思想的機鋒相聲。
梭羅說:「一個人如不能追隨同伴的腳步,或許是因為他聽到不同的鼓聲,就讓他跟隨自己所聽到的音樂繼續前進吧,不管有多遠。」這話鼓勵人們勇於獨立思考,但深層含意則指正直之人不應流俗忍耐不公義之事。他絕非隱士,也不是魯賓遜,更不是鄉巴佬,他提醒我們,有種比國際觀更大器的東西叫做宇宙觀,難道汲汲營營「烙」兩句英文的人,會比看懂聽懂聞懂土地上的花草樹木蟲魚鳥獸的人,更貼近星際嗎?一個人要深深入世才能款款出世,是我從青年到中年始終讀他的原因。


不服從的基因來自外公這位哈佛學長
1817年,梭羅出生在麻州Concord一個書卷家庭,父親是鉛筆工廠的老闆,外公則是哈佛高材生。外公Asa Dunbar,1766年曾發起美國史上第一起學運「奶油之亂」(Butter Rebellion),當年哈佛大學餐飲品質欠佳,有回外公再也受不了跳到椅子上大罵校方怎能提供臭酸的奶油給學生食用,得到同學們的響應,最後迫使校方改善奶油品質。梭羅日後對蓄奴政府嚴厲批判的脾氣,大概遺傳自外公。
後來他成為外公的學弟,進入哈佛大學就讀。有人說1837年20歲的梭羅,因拒付5塊美金給學校所以沒拿到證書,事實上這是訛傳,他當年批評的是碩士文憑,他說,與其讓學生付五塊錢拿到羊皮畢業證書,還不如讓每隻羊保有自己的皮。大學畢業後他起先擔任公立學校的老師,但沒幾個星期,因拒絕體罰學生故而離職,回到自家鉛筆工廠工作。
1839年,22歲的他跟哥哥同時愛上了Ellen Sewall,但女方因宗教考量拒絕了兩兄弟的求婚。此後,梭羅終身未婚。但他跟哥哥沒有因此打壞感情,哥哥過世後他還寫文悼念。

1856年梭羅近40歲時的照片。他舉止溫文有禮,但鼻子尖長,相貌不討喜,不知是否影響了他的戀愛運勢?
華爾騰湖的偉大在於,仙境也有蛛絲灰塵
1845年7月4日,梭羅搬到父執輩貴人愛默生位於華爾騰湖的土地上,過起自力更生的簡樸生活。隔年7月24日,29歲的他遇上麻煩,警察要他支付積欠六年的人頭稅,這位與他相識多年的巡佐願意替他先行代付,但梭羅斷然拒絕,他說他不要向一個容許奴隸制度且對墨西哥發動戰爭的政府繳稅,而且他想藉出庭審判的機會,在法院力抗陳詞。當夜他入監,第二天,一位未透露身份的人,可能是他的姑媽代付了稅款(且日後每年都付),他才獲釋。後來他離開住了兩年兩個月的華爾騰湖,1848年他為這段歲月寫下著名的演講文《公民不服從》,若干年後才又出版散文《湖濱散記》。



為解放黑奴、大無畏的高貴心靈
1851年,34歲的他是地下鐵路的站長,曾敞開自家住屋讓一位遠從維吉尼亞州逃來的黑奴Henry Williams躲藏。梭羅出錢出力,並掩護黑奴躲過獎金獵人的搜查,最後平安地把他送上夜間火車,載往應允自由的加拿大。
1859年,42歲的他為突襲哈普斯渡口(Hapers Ferry)的白人廢奴主義者約翰布朗(John Brown)大力辯護,即使當時社會氛圍與大眾輿論並不認同這項民兵行動,他仍撰文疾呼約翰布朗被判絞刑,猶如基督被釘在十字架所做的犧牲。他親自敲響會堂大鐘,召集民眾,慷慨激昂發表演說,也親筆寫下著名悼文。
1862年5月,美國正值內戰,未滿45歲的梭羅因肺病宿疾,臥病在床。他的姑姑曾問他是否與上帝和好,他說我不覺得我們曾吵過架啊。「現在可以揚帆了」──然後跟著兩個謎樣的單字──「麋鹿」、「印地安人」,是他生前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他曾是一流的土地測量師,步履遍及美國東北部,對自然界、動植物學、航海冒險深深著迷,有時我在想,他是因為對生態觀察入微,所以領悟到生命珍貴不分膚色種族?還是為了幫助更多逃亡黑奴,所以不斷累積生態知識?他我想兩者互為因果吧,總之他對秋季樹葉變色、對野生蘋果滅絕、對受虐逃跑黑奴、對消逝的印地安人,投注一樣的同理心。
他在世時從未賺到名利,去世時鄰人多視他為怪咖,真正成名得等半世紀後,一次大戰結束,人們將他的名字與愛默生、霍桑、梅爾維爾、惠特曼等並列,榮登19世紀中葉美國文藝復興時期文學巨擘。如今,來華爾騰湖參觀的遊客,遠超過任何其他美國作家的故居,他地下有知,一定會很高興,就像他在《湖濱散記》中說的:「我跟大多數人一樣喜愛交際,任何多血的人來時,我一定像吸血的水蛭似的,緊緊吸住他不放,我本就非隱士,要真有什麼事讓我進一個酒吧去,在那裏坐的最久的人也未必坐得過我。」
(作者著有《你一定要認識的越南》,目前旅居美國馬里蘭州。部落格:分機815的美國故事館)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78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