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亂的房間，就在愛爾蘭都柏林！走一趟藝術家法蘭西斯培根的工作室

你的房間也很亂嗎？至少我家兩個兒子房間經常亂到讓我氣結。不過如果一個房間亂到連考古學家及室內設計師都來背書，那可就不能等閒視之了。

對於喜愛藝術的人來說，愛爾蘭的都柏林不失為一座小巧親切的寶山。喜歡維梅爾、卡拉瓦喬或威廉透納的人，可以去梅瑞恩廣場旁的愛爾蘭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Ireland）；想念亞洲風情時，都柏林城堡旁的切斯特比提圖書館（Chester Beatty Library）的東方館藏值得造訪。再不然還有坐落在監獄旁，有著壯闊建築的愛爾蘭現代藝術博物館（Irish Museum of Modern Art），而後方那片優雅的迷宮花園才是我最貪愛的。

不過令我印象最深的，則是展示「全世界最亂的房間」的休萊恩藝廊（Hugh Lane Gallery）。休萊恩藝廊以推廣當代藝術著名，位於都柏林古老的婦產科圓頂醫院附近。我向來畏懼當代藝術，屬於每次接觸就會頭痛的那種體質，會來這裡完全是衝著裡頭那間英國藝術家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92）的畫室，而且這位在愛爾蘭長大的藝術家，居然跟台灣有點關係！

都柏林著名的休萊恩藝廊。這棟建於1763年的貴族宅邸，前屋主是休萊恩爵士（Sir Hugh Lane），他是愛爾蘭文學家葉慈的摯友葛雷戈里夫人（Lady Gregory）的姪子，休萊恩爵士生前收藏了許多印象派大師畫作。

「畫出那些可怕畫的人」

1969年，法蘭西斯培根為相交20年、長相英俊的好友，也是精神分析始祖佛洛伊德的孫子盧西安．佛洛伊德（Lucian Freud）畫了一幅三聯畫。沒想到2003年，這幅名畫被一位台灣收藏家「Pierre Chen」以台幣約1.1億元買下。2014年，這位台灣收藏家以約台幣24億元價格賣出，大賺了22億多新台幣，震撼國際拍賣市場。這位收藏家就是國巨集團董事長陳泰銘。原來培根的畫作，早已是全球富豪爭相追逐的那塊肥美培根了，台灣也不落人後。

一般人把法蘭西斯培根歸類於先鋒派與超現實風格的視覺藝術家，有人稱他為「靈魂黑暗面的怪物」或「二戰後最狂藝術家」，他獲得的排斥和景仰，幾乎是等量齊觀、不相上下，像是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就說他是「畫出那些可怕畫的人」。

他對口腔或人體解剖這類醫學圖照非常癡迷。他把耶穌受難畫得像待宰的雞，把教宗畫得像尖叫的吸血鬼；他筆下人物的頭，經常以一坨糾纏的電線示意，但他的肖像畫，有時又很有時裝設計師與室內設計師的俐落品味與透視技法。這當然與他本人注重穿著、設計過家具地毯的生命經驗有關。

在父親暴力與反英氣候下的愛爾蘭童年

法蘭西斯培根1909年出生在都柏林的下巴戈特街（63 Baggot Street Lower）一棟喬治式建築，與那位寫下《論文集》的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時期哲學家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同名同姓──是的，他是老培根的旁系遠親，名門後裔。

他的父親是英國人，在澳洲出生，之後回到英國畢業於有著軍事背景的英國名校威靈頓公學，曾隨騎兵團駐紮在當時尚未脫離英國獨立的愛爾蘭，性格暴戾。他的母親也是英國人，是鋼鐵公司繼承人，家境優渥。這對父母可說是都柏林當年典型親英派的菁英家庭。

培根從小被保母Jessica Lightfoot帶大，跟保母保持終生親密的關係，反而跟自己親生父母非常疏遠。據保母形容，培根幼年時非常可愛，有羔羊般的溫柔雙眸，蘋果般的紅潤小臉，但他的父親在乎馬比在乎小孩多得多。1911年他2歲時，全家離開都柏林搬到倫敦，到了他9歲1918年一戰結束後，退伍的父親覺得在愛爾蘭創業生活成本比在英國低許多，因此又舉家搬回愛爾蘭，住在距離都柏林半小時車程的田園森林Straffan Lodge。父親從事馬術業，訓練和飼養純種馬，但事業不甚成功。

據保母形容，排行老二的培根是個敏感纖細的孩子，從小行為舉止陰柔，喜歡女性化的東西，惹父親惱怒，父子關係長期不睦。當時正值愛爾蘭爆發獨立運動、緊接著內戰的時代浪潮，緊張肅殺的氣氛導致他的氣喘時常發作。由於身體不好，父母請了家庭教師讓他在家接受教育，基本上他只上過18個月的小學低年級。有次他跟著祖父走在路上，遇到反英的愛爾蘭共和軍追捕，幸好順利脫逃，這段經歷留給他相當大的陰影。日後他在國際藝壇大放光彩，但每次只要他的工作室燈泡不乖，開始一明一滅或突然停電，他都覺得是愛爾蘭共和軍搞的鬼。

穿女裝、著迷於年長陽剛男性的LGBTQ先鋒

青少年時期的他開始在家庭舞會中變裝，穿著串珠裙、高跟鞋，塗口紅，再叼根菸。終於有一次，他穿著母親的內衣在鏡子前攬鏡自照，被父親瞧見了。父親勃然大怒，命令馬夫用馬鞭大力抽打他，更把他逐出家門。他後來回顧這段成長創傷，曾非常誠實地自我剖析，父親陽剛暴戾的男性形象對他來說，其實充滿性吸引力。

1925年他16歲，離開了充滿童年陰影的愛爾蘭，此生沒再沒回來過。他遊歷歐陸，長居倫敦，閱讀尼采，發現自己在同性戀圈能吸引某一類年長富人，於是很快就利用這點得到經濟、心理與社交支持。同時他還有個會接濟他的富媽媽，因此在倫敦蘇荷區的生活不愁吃穿，是個很懂得享樂的賭徒兼酒徒。

1920年代，他先是熱愛黑白默片電影，到了30年代看到畢卡索的畫，深受影響，決定從事藝術工作。40年代二戰時期他加入民防組織保家衛國，二戰結束後，他成為英國最重要的代表畫家之一。

培根一生中有過好幾位同性密友，而且每一段關係都很長，超過10年，每位戀人都讓他在藝術成就上不斷前進。1952年，培根結識了彼德雷西（Peter Lacy），一位鋼琴家，也是前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兩人開始了一段漫長的虐戀，相處上帶有明顯的SM傾向。雷西會撕毀培根的畫作，在酒醉時瘋狂毆打他，還曾把昏迷不醒的培根丟在大街上。這段時期，他在倫敦蘇活區、德國柏林、法國巴黎、摩納哥蒙地卡羅、摩洛哥丹吉爾等地不停流轉。

連灰塵都能入畫

1961年，培根在倫敦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Francis Bacon’s Studio，原址7 Reece Mews, South Kensington, London），直到1992年過世的30多年期間，這間工作室都是他主要的創作領地。目前這個工作室連同7千多件物品，被原封不動地搬到了都柏林的休萊恩藝廊。

當初為了重建法蘭西斯培根的工作室，休萊恩藝廊派出考古學家、藝術史學家、藝品搬家公司等豪華陣容，忠實地還原了他當年的使用空間，包括原來的門、地板、牆壁、天窗、垃圾、鏡子、畫筆、抹布、潑漆、紙屑、顏料、紙箱、木箱、報紙、畫架、照片、葉片式暖氣機、書本、雜誌、廣告、臉盆、玻璃罐、燈泡等。千萬不要小看這裡的灰塵，連灰塵都非常值錢，當時他作畫經常隨手抹一撮灰塵加入顏料中，就是這些灰塵讓他在國際拍賣市場屢創佳績。

他的工作室在我們這些外行人眼中亂到不行，但卻是他必要的心靈宇宙。最令人意外的是，他樓上的寢室與廚房其實是相當整潔清爽的，跟工作室的樣態迥然不同。也許他就是需要從這樣混亂的空間，才能找出內在創作秩序的邏輯與通關密碼吧。

滿地的報紙、廣告單和牆上的顏料潑漆，都是靠考古學家與藝術史家還原的！

慣竊情人與心靈暗面

彼得雷西死後，培根在1963年遇到了喬治戴爾（George Dyer），據說兩人相識的過程非常另類。戴爾當時是一名年輕的竊盜慣犯，但培根之前交往的對象都是年長、脾氣暴躁、擁有良好教育的人，這回換培根扮演年長強勢者的角色。他被戴爾某種脆弱缺乏安全感的特質吸引，成為父親般的存在，而戴爾則成為培根作品中最著名的模特兒。隨著培根的名氣越來大，收入越來越豐，戴爾後來的性格變得完全依附在這些肖像畫中，他無法與畫中的自己分離，導致身心問題。

1971年戴爾坐在馬桶上服毒自殺，培根有好長一段時間處於崩潰的黑暗邊緣。後來他與約翰愛德華茲（John Edwards）建立了柏拉圖式的父子般長期關係，而後者也成為他的遺產繼承人。1998年約翰愛德華茲把培根工作室捐給了都柏林的休萊恩藝廊，也才讓今日遊客與藝術愛好者能免費一睹這個「全世界最亂的房間」的丰采。

來看一下動用考古學家與藝術史專家重新還原的全世界最亂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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