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鳥人──伊納利圖與麥可基頓的Leap of faith

常逛戲院──特別是台北光點或是過去的長春戲院──的觀眾,想必對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這位墨西哥導演不陌生。無論是《靈魂的重量》、《愛情像母狗》,或是《火線交錯》,每部作品都可看見伊納利圖身為電影作者獨一無二的指紋。

伊納利圖擅長交錯敘事,除了構圖風格強烈外,劇本塑造功力也是一流。他的作品多描述社會底層或是人性掙扎與衝突,更難能可貴的是故事並不流於俗氣矯情,劇情走向經常超出觀眾預期卻又不至於荒唐可笑。無論是《靈魂的重量》、《愛情像母狗》,或是曾被台灣觀眾誤會為動作片的《火線交錯》,以及《最後的美麗》,伊納利圖的每部電影都並不那麼「主流」。雖然電影中的大明星不少卻沒有濃厚的商業氣息,也因此這些電影經常被歸類為藝術片、影展片等非主流路線。儘管伊納利圖的作品缺乏刺激性和娛樂性,但他的電影卻依然存在相當強烈的穿透力,原因是無論故事發生背景為何,劇情永遠纏繞著普世共通的生活問題。

簡而言之,伊納利圖的電影就是一齣齣脫離不了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通俗劇,但他卻能夠用非常犀利的角度,將這種通俗至極的人生問題,完全以角色背景的複雜性,跨越了族群國籍、社經地位、宗教文化,豐富了故事的情感厚度並傳達給台下觀眾。

鳥人》也是這麼一部作品,甚至可視為伊納利圖集大成之作。在不失去伊納利圖電影作者風格的情況下,比起先前的作品,這次黑色幽默的風格讓《鳥人》身兼電影「藝術」價值與「娛樂」性質。不僅親和力更高,運鏡手法、劇本密度,乃至於音樂搭配的精準度,配上萬中選一的演員,完全不意外《鳥人》自推出後在各影展幾乎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場面(各種電影獎的重點獎項幾乎都是《年少時代》與《鳥人》互相廝殺,相信到了明年初的奧斯卡也不例外)。

《鳥人》的故事主軸也很單純,但卻透過主角曾扮演的超級英雄角色形成的幻覺(臆想),虛實切換與貫穿整片的長鏡頭(一鏡到底)調度,讓故事線路豐滿,更多了時空交錯的立體感,而構圖的最大功臣莫過於攝影師Emmanuel Lubezki。Lubezki已經不是第一次讓全世界見識他駕馭複雜長鏡頭的精準功力了。除了去年讓他抱走奧斯卡等大獎的《地心引力》,讓全世界影迷們開始注意這位才華洋溢的攝影師,莫過於Lubezki第八次和阿方索柯隆合作的《人類之子》。相較於他的前兩部攝影作品,《鳥人》也是Lubezki的長鏡頭技巧集大成之作,不僅是因為《鳥人》幾乎整部電影都是用長鏡頭串成的,伊納利圖甚至帶著Lubezki攀岩走壁、穿牆飛天,其空間穿梭的快速感完全不遜於Félix Monti在《謎樣的雙眼》裡拍攝的5分鐘足球場追逐戲碼。

《鳥人》的故事有多簡單呢?一個曾以超級英雄「鳥人」打遍天下的過氣好萊塢明星,在中年後抓住在百老匯舞台的機會,不惜背負破產的可能,投入所有精力與金錢,除了希望可以再創事業高峰外,同時還要處理失敗的父女關係。除此之外,搞不定的現代(科技)媒體關係,分別出來攪和的前妻和現任女友,或是不配合卻又擁有高人氣的同臺男演員,甚至是老派刻薄的劇評家,似乎都在主角奮不顧身、努力做好事情的當下,不約而同地出來搗亂。

選角是《鳥人》成功的一大因素。麥可基頓曾因80年代末期至90年代初期的提姆波頓版《蝙蝠俠》中演出美式超級英雄,但之後卻沉浮星海,再也沒有堪稱代表作的亮眼成績。隨著新的超級英雄電影風潮崛起,長江後浪推前浪,新觀眾不認識麥可基頓,老觀眾即使記得卻也不再把他掛在嘴邊。英文有句話叫「Leap of Faith」,有為了信念(信仰)捨身一躍、奮力一跳(一搏)的意味。伊納利圖相信Leap of Faith,他慧眼識英雄看中了麥可基頓,儘管這個決定讓他於《鳥人》的集資過程時遇到不少困難,伊納利圖依然獨排眾議,堅持要使用麥可基頓飾演男主角。對於麥可基頓來說,這場演出也是他的Leap of Faith。當他選擇從Batman(蝙蝠俠)化身成Birdman(鳥人)與過氣演員Riggan Thomson時,不僅有種現實與戲劇呼應的效果,更有演員自省的意味,這也是為何《鳥人》裡的Riggan Thomson可以如此有血有肉。

艾德華諾頓飾演的男演員有名氣與演技,卻如同脫韁野馬,不僅不配合排練、對媒體亂邀功,當舞台上的演出已經夠誇張了仍不斷堅持要增加「臨場真實感」。鏡頭不多卻又舉足輕重的影評家,鄙視憑著塑膠超人裝吃香喝辣的好萊塢名流,認為這些人不管怎樣都不懂得演戲、更不認為他們懂得尊重劇場,無論首映當天表現如何,劇評家已經打從心底要靠她的專欄搞死主角的演出。諷刺地是,主角在萬念俱灰(或說奮不顧身)的情況下,於首映夜「實境」演出後,「賣命」的瘋狂行為卻造就了幫戲碼大賣的劇評和媒體效應。

某種程度上,伊納利圖在《鳥人》處理的議題和《最後的美麗》很類似,這兩部作品同樣有中年危機、事業危機、生活危機、親子問題(父女問題)、情感婚姻問題(主角都可說是單親爸爸),甚至是生死議題。只是這次伊納利圖選擇使用黑色喜劇的手法,對於現實的諷刺雖一點也不手軟,卻也在片末用超現實的方式,給了Riggan一點重燃生命的可能。

「鳥人」是Riggan Thomson的夢魘,或許也是麥可基頓的。最後在醫院裡的包紮巧妙地形成了鳥人的面具,當Riggan生死走一遭、躺在醫院康復的同時,他不僅成了頭條新聞、網路媒體寵兒,世界各地巡迴演出更是指日可待,劇場監製更拿著頭版興高采烈地衝進病房「祝賀」Riggan的東山再起,原本難以管教甚至根本無法溝通的女兒,也和父親熱絡起來。此時此刻,Riggan Thomson再也不是需要被關懷憐憫的過氣影星,於是他親自把鳥人的面具脫掉。透過Riggan的女兒充滿感動與笑意的臉龐,最後窗口的那一跳不再只是具象化的Leap of Faith,相信也是伊納利圖給予Riggan Thomson、麥可基頓,或是任何曾經歷過如此起伏的人,在人生沉浮過後的一個重生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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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聿珩,台北人。從小有考不完的試和寫不完的作業,因此課餘時間最喜歡窩在電影院或是電腦螢幕前看各種類型的影片。曾經寫過部落格,大學畢業前曾參與過的「清大夜貓子電影院」團隊經驗,是泡在電影裡最愉快的一段時光。機械系與機械所畢業後赴美繼續讀書,課餘時間繼續窩電影院。雖然對科幻電影、獨立製片、驚悚片、邪典電影、西部片與動畫題材情有獨鍾,但偶爾也會浸泡在讓人身心愉悅、放鬆腦細胞的爆米花電影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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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聿珩,台北人。從小有考不完的試和寫不完的作業,因此課餘時間最喜歡窩在電影院或是電腦螢幕前看各種類型的影片。曾經寫過部落格,大學畢業前曾參與過的「清大夜貓子電影院」團隊經驗,是泡在電影裡最愉快的一段時光。機械系與機械所畢業後赴美繼續讀書,課餘時間繼續窩電影院。雖然對科幻電影、獨立製片、驚悚片、邪典電影、西部片與動畫題材情有獨鍾,但偶爾也會浸泡在讓人身心愉悅、放鬆腦細胞的爆米花電影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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