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下半年,德國拍了一部跟台灣有關的運動紀錄片,並於2020年2月底開始在德國戲院上映。這部片子叫《台北的奇蹟》(Das Wunder von Taipeh)。
我看過這部片之前在德國公共電視上映的簡短版本,現在導演剪出了加長一倍的版本,約90分鐘,更詳細地講述1981年時那支德國(或者說西德)雜牌女子國家足球隊的故事──之所以說「雜牌」,是因為當時根本沒有所謂正牌國家隊。
1981年,還在戒嚴中的台灣辦了一個向世界開放的活動:為了慶祝中華民國建國70年,舉辦了世界杯女足賽,或者,官方正式名稱是「世界女足邀請賽」。當時台灣的足協發了參賽邀請給位在法蘭克福的德國足協(DFB)。德國足球是非常男性的運動,直到1970年為止都禁止女性足球,1981年時也沒有女子國家隊,而協會也毫無意願選拔一支國家隊。於是,足協回信給中華民國足協,說德國並無女子國家隊,歉難應邀參賽。
鑒於德國在世界足壇的地位,如果沒有德國國家代表隊參賽,這個世界女足賽必將遜色不少。台灣方面不死心,回信問,是否能派出一支優秀球隊代表德國參賽,就算不是國家選拔隊也好?
於是,邀請函從德國足協轉到了貝吉許格拉德巴赫(Bergisch Gladbach)這個地方球隊去。這裡是離科隆不遠的小城,即使今日都只有11萬人口,而那裡的女足隊SV Bergisch Gladbach 09,才剛剛拿下女子聯賽錦標杯冠軍。除此之外,該支球隊在1977年到1981年,也拿了4座全國冠軍,可說所向披靡,國內已無對手,這封邀請函來得正是時候。這些女性運動員看到一個絕佳機會,在世界舞台上測試自己的實力。
不能踢球的女生
但是她們參加這次世界杯也面對各種壓力。首先是足球場上的性別刻板印象,甚至性別歧視。
女生踢什麼足球?!這是男性主導的足球界長年來的不屑心態。許多人覺得女生不該踢足球,因為足球是一種爭鬥的運動,足協甚至在媒體前發言:「足球應該留給男人,女人就進廚房,或者發展田徑項目。」
德國到1970年還禁止女性踢足球,但是還是有很多女生迷上這項運動,「非法」參與,或者以非正式組隊方式訓練及比賽(德語稱之為Thekenmannschaft)。當時的隊長安妮特拉班特(Anne Trabant)回憶她投入運動的過程說,對於女生踢足球,「德國足協抵制一切(DFB hat alles blockiert)。」其他隊員也說,女孩子想踢足球的,只好把自己打扮得像男生,跟男孩子一起踢,然後在隊中也有一個男性化的稱呼。
在接受《時代週報》(Die Zeit)採訪時,特拉班特說,從小在父親訓練下,她是個優秀的足球員,跟著男性足球員一起練球,甚至9歲、10歲的她球技比一些男球員更佳,可是卻沒法上場比賽,因為當時的足協不允許女性踢足球,「這讓我非常傷心。」
後來,她在14歲時,只好放棄足球,改從事其他運動。即使後來獲得體育獎學金讀大學,證明自己是一流的運動員,還是不被允許在大學中選修足球課。直到70年代初,德國足協對女子足球解禁,特拉班特立刻踏上足球場,成為她那一代最好的女子足球員。
只是,雖然女孩子可以踢足球了,但是德國足壇還是非常重男輕女。特拉班特回憶道,當時女足隊可以練習的時間不是自己能決定的,就只能是男子隊挑完時間後剩餘的空檔。
從特拉班特的個人經歷,可以看出當時所有女足運動員在足壇發展的不易。除了制度上限制了女足的發展,還有來自刻板印象的敵意。例如根據《明鏡週刊》(Der Spiegel)於1981年時的報導,當時的德國足協主席紐伊貝格(Hermann Neuberger)便說,「我們的足球女性們程度還不足以使我們組一支國家代表隊。」男子國家隊隊員布萊特納(Paul Breitner)說,他覺得女子足球「並無美感」,而當時青年代表隊隊員西佛斯(Ralf Sievers)也說足球是一種不適合女性的「爭鬥的比賽」(Kampfspiel)。國家隊教練德爾瓦爾(Jupp Derwall)更是輕蔑地說:「足球並非少女們的比賽(Fußball ist kein Mädchenspiel,或者說少女們的遊戲。德文裡遊戲與比賽都是Spiel)。」
來自體壇的諸如此類評論,還可以一直列舉下去。不過其中的偏見,不僅關乎比賽水準的判斷,其實也涉及男性為主的體壇對部份女性運動員同性戀傾向的歧視,這心態也在這部紀錄片中被呈現。
除了體育界,社會大眾對於女子足球隊的觀感也存在偏差。在SV Bergisch Gladbach 09接受媒體訪問時,還可以見到主持人以輕蔑語氣問:「你們現在是Mannschaft,還是Frauschaft?」——德文稱一支球隊為Mannschaft,字根為男性(Mann),從語言上,球隊一開始就是男性的球隊。主持人刻意開了一個女性球隊的玩笑,暗喻根本不存在女性的球隊。甚至,主持人還問,妳們用胸部停球不會痛嗎?隊員們強忍怒氣,對無知的主持人(要不要猜猜是男性或女性?)說,不,我們踢起球來就跟男性一樣。
當時的社會上,對女子足球員不乏看笑話的心態。可想而知,很多人覺得球場是男人的聖域,並不樂見一支德國女足隊代表德國登上世界舞台。或者如那位足協主席相信的,德國的女生們球技還不夠。
另一個困難是經費。當時,為了去台灣比賽,球員加上教練、訓練團隊、醫療團隊等工作人員25人,需要不少經費才能成行,以當時德國女足營運狀況,無力負擔。德國足協明確表示,鑒於台灣舉辦的「世界女足邀請賽」是「非正式活動」,他們一毛錢都不出(其實這也與足壇對女足的刻板印象脫不了關係。如果是男子代表隊,足協會完全拒絕經費補助,因為這只是邀請賽嗎?)隊員們四處尋求公部門與企業贊助,甚至要賣鬆餅兼差,最後在公私部門合作以及市民、親朋好友捐款下,這支不被承認為國家隊的女足隊,才終於成行——她們之中的許多人甚至此前沒有出國經驗。
於是,地方父老們舉著海報歡送女孩們:「前進台灣!帶著運氣、成功,與樂趣!」那年10月,她們飛往遠東的異國,一起慶祝了中華民國建國70年。
不被承認的奇蹟
不知道她們此行是否帶著運氣,不過,應該很有樂趣,因為她們獲得極大的成功。
根據《台灣光華雜誌》於1981年12月刊出的〈切磋球技,以球會友——中華民國舉辦國際女子足球賽〉報導,台灣已是第二次舉辦此國際賽事,那年計有來自四大洲13國的14支女子足球隊(我國有木蘭、良玉二隊)參加「慶祝建國七十年世界女子足球邀請賽」;「同時,沒有正式舉辦過世界女足賽的國際足球總會,也特別派員前來我國觀察比賽事宜,作為日後舉辦類似比賽的參考,可見這次比賽在足壇上的重要性。」可見當時女足的國際賽事極少,而台灣在這方面已經累積夠豐富的經驗。
當時德國隊在台北的比賽非常緊湊,而且,因為接受企業贊助,晚上必須拖著疲累的身軀參加企業安排的公關晚宴,或者去參訪企業。最後,德國隊仍以全無敗績的完美紀錄獲得積分第一,抱回德國女足史上第一座國際賽冠軍。德國的女子運動員創造了「台北的奇蹟」(或者考慮到當年比賽同時在台中高雄舉行,確切地說應該是台灣的奇蹟)。
這確實是奇蹟,只是在德國足球史中少被人提及。《明鏡週刊》報導,不同於男子隊奪冠回國時的盛大歡迎,貝吉許格拉德巴赫的隊員們凱旋回國時,沒有任何足協官員接機。多年以後,德國隊隊長特拉班特在媒體專訪時說,德國足協始終不承認1981年的歷史,在其網站上始終不把第一個女子國家代表隊奪冠的歷史紀錄在1981年,彷彿那年不存在。即使她一再地在媒體上提及這次台北的奇蹟,德國足協依然不改其立場。
不過,這個奇蹟不是關於奪冠而已,真正的奇蹟在於對抗無比巨大的性別刻板印象與歧視。在這次奇蹟之後,德國足球歷史被改寫。隔年,德國足協終於成立女子國家隊,參加歐洲杯。而其中8位「國腳」,正是從貝吉許格拉德巴赫選拔而來。第一任國家隊隊長,除了特拉班特,不做第二人想。而部分隊員今日任職德國各級女足隊教練,仍在為足球貢獻,讓下一代的女性運動員能在一個更平等的球場奔跑。
1981年的比賽更有意義的地方在於,許多國家不承認中華民國的國家地位(包括德國),而德國的女子運動員們,努力爭取承認,竟是在這個不被承認的國家之球場上。台灣,是不被承認之地,但也是奇蹟發生之地。
而當時的德國女足隊員們,也不被允許披上寫著德國的球衣,只能穿上她們自己地方球隊的球衣(不過她們說名稱不重要,重要的是終於能在國際賽上與各國國家隊對戰了)。這種在國際賽事中被迫以另一種名字出賽,無法真正代表自己的國家,不也是台灣人能夠感同身受的嗎?
順帶一提,中華隊當時的實力極強,除了剛剛拿下在香港辦的1981年亞足聯女子錦標賽冠軍,也在那次世界女足邀請賽表現驚人,對菲律賓一戰以14比0獲勝;對德國一戰踢和,甚至中華木蘭隊一度以一球領先,差點能擊敗這世界冠軍,最後取得那屆比賽的第三名。
《明鏡週刊》那篇報導奪冠的文章是這麼開始的:「她們在一座島上比賽,在那裡,男性無法表現得比女性好:那是台灣。」在台灣的足球場上,女性確實亮眼(郵局甚至發行了女足隊圖案的郵票);德國隊員們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也感嘆並羨慕女足運動在台灣這麼風靡(12天的比賽有30萬以上觀眾親赴現場看球!),也獲得正式承認,全然不同於德國,而「台灣隊,對我們來說是極為棘手的對手」。台北的奇蹟要紀念的不只是德國隊,中華隊的女足運動員們在球場上足以與世界強國平起平坐,獲得他國運動員的承認,也值得我們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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