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家的國二生在學校開始學烹飪,每一小組有6個孩子共同學做黃金蛋炒飯。所謂「黃金」,是指將蛋白與蛋黃分開炒熟所得到的金橘色效果。
雖然這是一所台北市搶手的公立滿額學校,但校內日常所有課程的分布皆按照規章走,從來沒有偷偷乾坤轉移,因為要拚升學率而借課、挪課的現象,孩子們該跑就跑、該畫就畫、該唱就唱、該煮就煮,所有這些與升學無直接關係、但與生活美學和自理能力有關的課程,國英數理化老師皆不曾或不能因為要趕課而「染指」,尤其可以開火拿刀動鏟的「烹飪」課,那更是孩子們熱烈期待的時間。
社會上有許多大人抱怨現在的孩子「懶得動手做」,但其實是孩子從小的家庭生活就非常缺乏「飲食教育」這部分。雖然,這一代孩子面對的是台灣戰後以來經濟條件普遍最富裕、學經歷最高的父母,最捨得提供繪本資源和各種才藝培育,但他們也面對著因為過度寵愛和教養焦慮,而有史以來最匱乏給孩子生活自理能力的父母。
於是出現了有中學生在學校試炒空心菜,菜葉沒有洗、也沒有切,更不懂得要倒油,就直接將一整把空心菜丟入炒菜鍋的畫面,13、14歲的孩子有手機、有平板、有補習、有國內外旅行的現代生活,卻連每天吃的青菜需要洗切的步驟都沒有概念,可見孩子十幾年來的家庭生活,多麼不食人間煙火,距離真實人生有多麼的遙遠。
許多父母在各種媒體和網路上高分貝的責備台灣教育政策如何失當,但我更經常去回頭內省我所一手主持的家庭教育,是不是足夠讓孩子去關懷他每日身處的家庭和社會?他是否關懷他自己的家庭運轉順切?他是否關懷父母的健康與生活品質?同時,他是否在日漸的成長中,去學習觀察到這個社會的各種議題,成為一個具備關懷精神的小公民?
尤其我的兩個孩子已先後完成6年的公立小學教育,我觀察到都會地區多數的導師因為忙於每班將近30個小朋友的班級經營,還得經常沒有選擇的面對不同教育理念的家長,從日到夜各種問題的電話或是當面提醒,除此以外尚有教學進度與考試成績評比的壓力。老師的事務如此繁忙,因此,關於公民意識或是認識關懷這個世界,我總認為,這部分小學老師能帶領孩子的委實不多,只能仰賴自己家庭教育的著墨與施力。
最近我受邀到台北市仁愛國小去和家長們交流小朋友閱讀推廣的經驗,卻無意中在該校網站看到有位賴柏宗老師,他規畫了一系列別開生面的校外教學活動,這則動態非常吸引我的注意,因為,我看到小學生的校外教學足跡,終於不再只是動物園、兒童樂園和中正紀念堂。我看到他帶領班上小朋友去拜訪大稻埕日星鑄字行,去光點電影院參與2014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觀賞紀錄片《山上的小女子舉重隊》,他甚至帶領小學生到近年來抗爭不斷的樂生療養院舊院區去,讓小朋友走在樂生寂靜的坡道上,了解樂生那已80幾年的老建築和歷史意義。同時也帶領這群孩子們到許多人仍不知道的加拿大籍戴仁壽醫生於1934年所創立、位於八里,望向大海,收容並治療癩病俗稱痲瘋病人的的樂山園,亦即目前的「樂山療養院」。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會有小學老師如此慎重又有想法的規畫這一系列校外教學主題?他為什麼願意大費周章的將教室擴大到郊外?他希望帶給小朋友什麼樣的學習翻轉?掩不住內心那股像是喜悅的激動,我詢問主辦推廣親子閱讀講座的老師,是否可讓我在演講結束後,當面向賴柏宗老師討教這一連串教學行程背後,他的源起與經驗。
研究所主修藝術教育的賴柏宗老師,渾身所散發的熱血教育魂,不僅激發出每學期上述的校外教學特殊行腳,反對「零食式」學習的他,也在校園內策畫過「愛與和平影像展」,在校園內為孩子們放映曾獲2008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提名《烏干達天空下》,光看電影是不夠的,他並且邀請烏干達watoto合唱團的孩子來校高歌,並與仁愛國小的孩子們一起吃飯、畫畫,度過雖然短暫但殊為深刻的學習時光。
顯然賴柏宗老師在翻轉他的教室型態,他努力讓孩子的視野與思考,除了狹小的個人,延伸到對這個社會與世界的認識和關懷,他讓課本的字變成活的,他讓孩子發現國語課本和社會課本上的地方與人名,不再只是徒勞的背誦,原來,課本的內容,也可以形成意義。
賴柏宗老師舉了一個例子,他說,有一次他帶孩子們到一處田埂,田埂四處長滿了雜草與蔬菜作物而路徑不明顯,許多孩子當場置身田埂中就慌了,從沒到過田裡的他們不知腳要踏上什麼方向才能不誤踩作物。
我好奇問,這些習於3C感官刺激的都會孩子們,不覺得到田埂裡、或是老舊的樂生療養院,或看一部非娛樂的紀錄片無聊嗎?
老師笑著回答,孩子的好奇心其實很強也很容易滿足,只要能夠離開教室去戶外教學,不管到哪裡,他們都很開心,重點是可以偶爾離開教室!所以即使是去參訪林海音文學展,小朋友也興高采烈。
我不能不向這位一直默默在教育工作崗位上奉獻理想的老師致敬。規畫校外教學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事前有非常多繁瑣的行前連繫和教育,要讓家長放心,還要確保趴趴走一整天的教學進度與成績不會落後受影響,他所規劃的路線看起來饒富時代意義而不娛樂討喜,例如大稻埕的日星鑄字行,和新莊的樂生療養院。
創辦於1969年的日星鑄字行是台灣如今唯一僅存的活版鑄字廠,這個凋零狀態的傳統產業,是現代孩子沒有機會去碰觸到的鉛字和活版印刷的手工工藝。孩子們親自來到太原路巷子裡老舊的鑄字行,眼前充滿歷史況味的鉛字如海,如果要讓孩子們感受何謂「昔字,惜字,習字」。無疑這裡是大稻埕最美的教育場域之一,當天賴柏宗老師也安排來台交流的外籍小朋友一起校外教學欣賞漢字之美,誰說我們的孩子不再景仰傳統的工藝呢?重點是,父母和老師,將孩子的生活安排在哪裡。

而將校外教學的足跡,帶到樂生療養院,那更是讓小朋友接近公民議題的一種突破。樂生療養院至今還有幾十位長者於此生活著,他們年輕時因為罹患癩病而不見容於家人與社會,人們誤以為癩病如瘟疫般具高傳染性,當時的日本政府採行「強制收容,絕對隔離」政策,強制癩病的病患必須進駐樂生,在樂生療養院度過了幾乎是與世隔離的一生直到老死,而我們對於痲瘋病的了解有多少?恐懼來自於何處?多數的我們選擇淡漠以對。
但隨著捷運機廠的興建,這些年樂生療養院的遷搬問題一直雖然不甚受注目、卻也從不間斷的極力與政府抗爭著,雖然,賴柏宗規劃樂生院的校外教學,其重心不在樂生的抗爭史,而在於讓孩子們隨著社會課本的日治時期主題,來親眼感受老建築之形式與美。樂生院係融合了西洋與日本傳統建築的形構,數十年來院民們於此炊飯起居自成一個聚落,養貓狗種蔬菜散步喝茶,老屋老人老時光,孩子們於此用純真的眼觀看,心裡面留下的將是一頁體察歷史的筆記。
雖然這是一位小學老師的翻轉教育,但其實他的精神與形式,何嘗不能落實在我們的家庭教育裡?老師尚且可以為30個小朋友如此用心,我深深感受到,過度追逐於成績和競賽的家庭教育,才最有翻轉的條件,畢竟家庭的單元小,機動性夠,說出發就能出發,說動手就能動手,讓孩子能夠辨識田埂上的那條路,讓孩子學會洗好空心菜、切好段以後,熱鍋倒油爆香再炒菜,應當是來自家庭而非學校的責任。
寫到這裡,請容我以幾十年來在家鄉溪州種田、種樹、護土、讀書的吳晟老師所寫的詩句,和所有家長一起勉勵,當我們在渴切探討如何教養出一個聰明快樂的孩子時,也許動人的文本不在於那些教養指南裡,而在去思考我們要如何帶領我們的孩子往真實的生活裡走去,真實的生活裡可能有自己的榮耀,也可能有他人的心傷,有自己的挫敗,也可能有他人的光采,有自己的利益,也可能有他人被不公剝奪的權益,當我們願意花時間帶孩子去關照這個世界,他才能長成一株迎風挺拔的樹。
我不和你談論詩藝
我不和你談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
請離開書房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
去看看遍處的幼苗 如何沉默的奮力生長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
去撫觸清涼的河水 如何沉默地灌溉田地
~吳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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