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澳網男子單打決賽，輸和贏的兩方，都破了紀錄。
6捧金杯的喬科維奇（Novak Djokovic），11個大滿貫到手，登上網球開放年代後澳網奪冠次數最多的王中王寶座。而7年內5次進入決賽都只能拿回銀盤的莫瑞（Andy Murray），亦寫下單一大滿貫最多亞軍紀錄的「老二傳奇」。
「啊，這場面似曾相識……。」賽後致詞時，這名蘇格蘭天才球手這樣苦笑著自我解嘲。運動如此殘酷，特別是網球，輸了球後無論多麼不甘心，都不准躲起來傷心，立即要在頒獎典禮中全程作陪、擠出溢美得宜的致詞，形同不容思考沉澱就要發表「敗戰感言」。再堅強的悍將，都曾在這個關卡裡崩潰。
1993年，捷克女將諾弗娜（Jana Novotna），一等一的單手反拍上網好手，首度打進溫布頓決賽，和當時4屆冠軍葛拉芙（Steffi Graf）前兩盤戰成1比1，決勝盤4比1領先的大好局面。然而近鄉情怯緊張失控，被葛拉芙連下5局大逆轉。天堂明明在咫尺、瞬間重摔到地獄，頒獎典禮中倒在英國肯特公爵夫人肩膀上泣不成聲，成了溫網史上最心碎的一幕。
1999年，如日中天的19歲瑞士小公主辛吉絲（Martina Hingis），進軍紅土聖殿羅蘭‧加洛斯（Roland Garros ），等著收服四大滿貫最後一塊領地，對手又是日薄西山的前朝掌門人葛拉芙，賽前逼宮自信滿滿，藐嗆皇后已老、權杖交棒；不料，三個賽末點拿不下，天才橫逆的嬌縱公主被30歲前球后逼到上廁所、低手發球，極度耍賴、延遲，慘遭全場觀眾狂噓，賽後哭著衝出場。母親哄她回來，再難堪狼狽不認輸，頒獎典禮這最後一哩路也要走下去。然而，這塊紅土決賽場地終究成了「辛吉絲時代」永遠失落的一塊。
優雅已成別號的費天王（Roger Federer），也曾哭得梨花帶淚、不能自已如19歲的辛吉絲。那是2009年豔陽如炙的墨爾本，儘管替官方指定用名錶代言時稱，澳網是「快樂大滿貫」（Happy Slam），但那年遇疾竄而起的天敵納達爾（Rafael Nadal）卻讓他流下職業生涯最淒苦的淚水。那不是單一比賽的勝負之別、甚而是一個時代統治者之爭。激戰4小時，敗下陣來，費天王心裡明白，自己將走下神壇高位，吐出一句：「這簡直要殺了我。」然後，淚水取代無法成句的話語。
亞軍、第二名，明明贏得了近乎所有的比賽，僅僅輸了一場、輸給了一個人，有時侯，卻比首輪出局、一個都沒贏打擊更大。因為沒有「運氣」或「大意」可怪罪卸責，被壓著逼視、顯影自己棋差一著的「弱點」、還有那些如影隨行甩脫不開的「陰影」。
沒有一個選手，比莫瑞更如此密集且強烈遭受「亞軍」摧殘和折磨。人們、特別是他英國的同胞們，會從他9歲生日前夕那個飄著雪的春天說起。
那是1996年3月13日，發生在莫瑞家鄉、震驚國際的「鄧伯蘭慘案」，43歲的男子托馬斯‧漢密爾頓（Thomas Hamilton）闖入鄧伯蘭完全中小學的體育館，手持4把手鎗、743發子彈，殺害了16名學生和1名教師，最後自殺。莫瑞和他拿到今年澳網雙打金牌的哥哥傑米（Jaime Murray） ，正是該校學生，案發當時，莫瑞正要接續進入屠殺現場的體育館，槍響後被老師迅速帶入副校長室躲藏。就像被逼至賽末點，彈在網帶上的球滾過了球網，莫瑞兄弟人生賽局得以繼續。
他們不僅是槍擊慘案中的倖存者，最殘酷的是，有些一起長大的同伴就此離去，並且他們還認識兇手。鄧伯蘭是個小鎮，很多居民相識，莫瑞參加過漢密爾頓舉辦的童軍活動，還與他一起搭過莫瑞母親茱蒂（Judy Murray）的車。茱蒂多年後在媒體上談起那個人生最漫長的午后，她瘋狂地駕車趕到學校，與其他相熟的家長擠在一張小椅子焦急等著校方宣布消息，聽到自己兒子存活才湧出的喜悅，立即在身旁另個家長的孩子被宣告身亡時轉換成罪惡感。
雖然她認為，莫瑞那時太小，並不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但當下曾問過她：「媽媽，漢密爾頓為什麼要這麼做？」2013年接受BBC專訪提起此事，莫瑞仍淚流滿面、無法言語，「那裡面（罹難者）也有可能有我。」
於是，莫瑞被認定心裡有塊漆黑的「倖存者陰影」。大賽時最後關頭失魂、走精而被喚「軟蛋」，因為心理組織上「不健全」，缺乏面對與解決困境的勇氣。尤其身處在一個最富傳統的溫布頓公開賽舉辦的網球聖地、又長年因苦等不到一位偉大網球冠軍而集體焦躁的國度。
在莫瑞2012年和2013年終於拿到美網和溫網冠軍之前，他4度闖入大滿貫決賽、全數端回亞軍的銀盤。放諸四海其實已是最頂級的成績，更別說那當下還有8、9個大師級冠軍。但莫瑞在他的自傳《溫網榮耀》裡提及，那時他每日面對的都是謾罵，無論媒體上、網路上、甚至只是走在路上，所有不認識的人都可以嘲諷他、指著他罵，只要沒有拿回大滿貫的金杯，他在其他一級賽事裡打敗費德勒或納達爾、拿到的勝利和成績都不算數。
他的「倖存者陰影」還被歸納出「戀母情結」、「全英最知名的媽寶」。母親是啟蒙教練、打到心慌時總不自主望向家屬包廂，甚至還是唯一聘任女性教練的男單大滿貫得主。他的教練莫瑞絲摩（Amelie Mauresmo）是女網前世界第一、在選手時期便勇敢出櫃的女同志，最近產子後重歸莫瑞團隊。每每莫瑞輸球，她便連帶被瘋狂攻擊。為了挺莫瑞絲摩，莫瑞被嘲諷是「女權主義者」他回嗆了句名語：「要是成為一個女權主義者意味著為女性能與男性獲得平等對待而戰鬥，那麼，我想是的，那我就是女權主義者。」
碎唸、粗口、摔拍……，是莫瑞在快要失去的比賽裡最常出現的三部曲。是的，這回澳網決賽裡全部出現、還不斷被「慢鏡頭」呈現，詭異地出現，比賽裡落後的莫瑞轉播鏡頭超過一路領先的喬科維奇。
比賽殘忍之處，或許不只是有輸、有贏，有第一、有第二，而是觀看者藉由強者稱霸中獲得能量的同時，更期待著從落敗者的窘狀裡獲得另一種自我平衡的滿足。正如一樁慘案悲劇發生後，讉責加害人的同時；也隱藏著藉同情之名朝受害者身上灑鹽的慈悲的粗暴。
是的，人人的尾巴裡都夾著一段甩脫不掉的陰影。
沒人能斷言在校園槍案裡倖存，是不是莫瑞「老二命」的原因。但鄧伯蘭的命運確實被莫瑞兄弟的網球逆轉。當地居民便說：「很高興，大家不再因為那樁悲慟的慘案前來或寄予無限追思與同情；莫瑞兄弟讓這鎮有了新話題和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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