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3月天，寒流把台北一直扣留在冬季，天母球場像隻灌滿冷空氣的大氣球，把大家帶到飄浮而冷凜的半空去、我們一起在時光交觥的風中顫抖不已。那天，是前時報鷹已故教練李瑞麟的紀念賽，我和朋友為什麼要去看那場球？已記不清楚，但那天在寒風裡流下的淚水，至今想起臉頰仍然發燙。
郭建成、曾貴章、李聰富、涂鴻欽不是發福變形、就是一臉風霜；而廖敏雄那還殘留著「棒球王子」的餘韻、像件不合時宜的過季花車商品，更引悲淒。過往曾有的一切英雄傳奇，都成一張張風化發黃的書頁，輕輕翻動，就碎成紙屑片片。
李瑞麟遺孀李淑梅哽咽說著：「每個時報鷹球員都是李老師的心頭肉，希望大家以寬容的心來對待這些孩子！」淚，是這樣催逼而落。
在這之前，也為棒球狠哭過一回。是在2001年世界盃中日季軍戰、同樣是天母球場裡，被陳金鋒兩支比登陸月球的阿波羅太空船還威猛的全壘打帶上天堂後的一個深夜，無意間把電視遙控器轉到公共電視，被蕭菊貞導演的紀錄片《紅葉傳奇》重擊。同樣的一顆小白球，能帶我們上天堂、又能把我們撞得失去重力。
眼淚不是因為影片撕碎了虛假的「紅葉神話」，關於那些對戰隊伍並非拿到世界冠軍的日本和歌山隊、是關西聯隊，以超齡國中球員冒名頂替上陣等等，早已知悉。而是影片呈現了這個為營造國家榮光、抬拉民族自尊的謊言底下最殘酷的悲劇：自詡「沒有棒球就吃不下飯，就睡不著覺，甚至就會活不下去的棒球痴、棒球狂」的人民，不曾認真面對的──為了成就集體榮耀而被棒球催毀的那些人生。
影片拍攝時間距事件發生已30多年，紅葉村沒有了棒球（2008年才重組少棒隊），蕭瑟冷寂，13名當年紅葉選手應是正值40多歲的壯年，卻近半凋零，不是抑鬱而終、便是酗酒、車禍而亡。活著的人，多四處飄零、打工度日，有人一生揹著「羞恥」的陰影，不願承認曾經有的棒球歲月。
後來成為職棒選手的邱俊文、余賢明，當時還在唸大學、是唯二走上棒球路的紅葉二代，同時承繼了父親棒球基因與紅葉原罪，在「渴望打球、不給打球」的拉扯中成長。邱俊文是當年紅葉第四棒邱德聖（以「王志仁」之名出賽）之子、余賢明的父親則是被稱為「紅葉福將」的余宏開。「小時候，家裡連有圓形的東西，都會被没收起來，就是希望我不要對打球有興趣。」余賢明曾這麼說。邱俊文因為打球、數度被父親「修理」，直到成棒都不敢向教練和隊友透露自己是「紅葉之後」。
台灣棒球，總在榮耀與恥辱裡糾纏不清。這個夏天，彷彿是迫使我們要將過往的愛恨情仇盤點後斷捨離。
從曹錦輝重返MLB引爆的激戰、對立，恨他曾經的墮落給我們重創，恨美國視台灣人瘡疤於無物；愛他的天才橫溢、不死毅力；到中華職棒26年傳奇明星賽，在與我們青春歲月一般朦朧模糊的OB球員身影裡，一絲「當年勇」的記憶溫度才升起，立即意識到在黃、紅、藍、綠的球衣裡，少了一個「黑色」球衣的空虛…，還有更多更多消失在黑洞裡的明星。到最後U12世界盃少棒比賽，孩子們純真的面容、青澀的球技，就像做了一個總結的召示。
我們看棒球是存著什麼心？為了揮舞「愛台灣」的大旗、為了世界都能看見「台灣之光」的沾沾自喜？於是勝利排第一、露臉就開心？
於是，讓孩子瘦小的肩頭挑起全體國家榮譽、讓他們自小就被當成下注的棋子，任由大人惡意挖腳、冒名頂替。於是，忘了把棒球規則教導仔細，選手不知道球場上有一條看不見的「三呎線」叫「誠實」，只要越線就永遠出局。於是，在心靈還沒健壯時就在體罰、羞辱、過度操練中，扭曲了人格塑型，模糊了是與非、情與義、黑與白。於是，我們在棒球裡嚐到的狂喜，隨時可能轉為一記重擊，歡呼還沒盡情，眼淚又流個不停。
都說棒球是「國球」，但我們真的懂得「看棒球」嗎？我們真能在棒球裡，展示台灣的「國族精神」嗎？
對日本而言，棒球選手就代表整體人民的素養，為了團體紀律，教練可以血淋淋地讓練球遲到的孩子體會「沒球可打」的痛苦，寧讓他們流下可以取勝卻輸球的淚水、也不許養成鬆散不負責任的品格，嚴肅，是他們的態度。
在俄羅斯人的眼裡，比賽就是孩子成長的一個過程而已，全國只有200個少棒選手的他們，不把勝負往心底去，不怕輸的比賽、就只剩下趣味，「棒球打不好、就改踢足球去」，樂天，是他們的風格。
台灣人眼裡的棒球，又是什麼呢？在歷經了走調的紅葉神話、在發現威廉波特不是全世界、在黑鷹之後一樁接一樁的假球事件，包括重回球場的曹錦輝在內，我們不該由傷痛的往事和人物裡撇開視線，更該勇敢凝視，一層一層釐清我們內心的棒球價值，取得勝利很重要、在國際揚威很重要，靠著打棒球出人頭地很重要、贏得遠大前程很重要，但如果這一切的努力，沒有為自己、為社會帶來真正的幸福感，全部都不成立。
再重要的比賽也只是一時的，再遺憾心痛的結果，永遠可以寄望下一場改寫。但真正的尊敬，不是單由勝利和成績可以取得，那麼多優秀的選手因為染黑，怎麼也洗刷不掉身上的污點，失去的不只是棒球、是整個人生；幸運再站上球場，也閃躲不掉四面八方的冷眼。即便是世界最高殿堂的MLB，可以是努力與關注的方向、但不必是台灣棒球的解答。我們的光榮喜樂，該由自己來定義。
你幸福嗎？問問打棒球的孩子們。你幸福嗎？問問送孩子去打球的家長們。你幸福嗎？看著台灣孩子和選手打球的人們。如果看懂了比賽勝負之外的意義、看清了選手在天賦之外的心性和努力，或許在台灣打棒球、看棒球便不會有那麼多愛恨糾葛，而能離幸福比較近。
今年在台南的U12世界盃，非常慶幸，台灣小選手通過多場苦苦追趕逆轉勝的比賽考驗，最後拿到了亞軍，並且，對於這個結果，大家都給予最熱烈的掌聲。雖然你們流下了眼淚，但多年以後，無論你們是否還繼續留在球場上，請記住，那是屬於你們的光榮回憶，也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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