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創造家鄉魅力,活化地區生命──從瀨戶內海看到的偏鄉可能

瀨戶內海景觀優美,但離島偏鄉也存在諸多社會凋零問題。 瀨戶內海景觀優美,但離島偏鄉也存在諸多社會凋零問題。 圖片來源:郭瓊瑩攝

在秋高氣爽的10月下旬,有幸受邀參與了北川富朗先生所主辦的Setouchi Asia Forum(瀨戶內亞洲論壇)。這是個很特別的論壇,主要是因為北川先生從2000年開始陸續策劃了越後妻有大地藝術季、瀨戶內藝術季,更早在30年前也策劃了日本立川的公共藝術設置,作為藝術專業者、藝術策展人,再加上他天生的叛逆思維,希望能以藝術為媒介,來振興地方經濟與社會活力。

在這十多年間,他的論壇吸引了來自超過50個國家的藝術家1,500多人參與,也帶動了偏鄉社區居民對家鄉振興的期待,以及所衍生的地方經濟創生。這些成果並非只是實質的經濟創收、或原來預期的經濟振興,而是在每三年的策展活動中,藉由藝術家、志願者之駐村,生活於鄰里間,與村民互動、發掘探討問題,再自田野調查中發想,串連到如何解決或刺激偏鄉的社經困境。

藝術創作只是一個媒介或平台,後面更核心的價值,是希望透過這些援助來挹注新的生機。其設想很簡單(但也不易達成),就是希望看見生活在村中的老人「微笑」。

「老人」的微笑,這個目標道盡了現階段各國(尤其是已開發國家)的社會結構問題。當然,高齡化社會並不代表「老人」就會不快樂、不開心,只是,想達到福祉社會並非只要發放敬老金或老人年金就好。當一個社會受到高齡化、少子化的衝擊,不論是在都市或鄉村(當然離島、偏鄉尤甚),都會面對都市社群中老人可能因為生/心理狀態改變、或行動受影響而被限制的孤寂感。這是一種逐漸累加的必然!

也因此,社區營造尤應關注「垂直都市」空間中老人的生活與心理狀態,也包括不同城鄉格局中聚落、社區與集合住宅裡的隱性孤獨成員。

高齡化社會的結構已讓偏鄉之社會力益形惡化。

隨著社會經濟富裕、醫療科技進步,再加上少子化與「家庭」組成觀念之變革,幾乎全球不同發展程度的國家都逐一面對高齡化、少子化與社會福利的困境。先進國家在社會福利機制支持下,仍亟求相對完整均衡的制度傳達。而即便如此,對於鄉村、漁村、山區、離島,這些在地理上已受空間交通運輸限制的地區,社會結構尤其面臨到高齡化與「空心化」的危機,亦即這些地區的年齡結構,幾乎都缺少了青、壯年。

如何讓「老人」開心、有微笑,其實是一種艱辛的「社會工程」。當家鄉沒有太多工作機會時,年輕人自然必須離鄉外出,而即使有年輕家庭留下,也最多得以撐住小孩小學階段,之後更多偏鄉面臨廢校問題,惡性循環結果是必須尋求社群結構與年齡層的多元化。也因此,各國的農村再生、農村活化或地域再造,都是緣於要破解這樣的社會現實問題,以求「活化」、「年輕化」其社會結構。

如何讓「老人」開心、微笑,是一項艱辛的社會工程。

北川先生的初衷,也正是想搶救各偏鄉的這些問題。這看起來嚴肅的議題,運用藝術創作與在地地景結合,引入外來年輕藝術創作者,結合、吸收在地住民精神,並透過多元藝術再現為媒介,讓社會議題空間化;同時透過社區再造提升家鄉魅力,推動人與地的互動關係,當然也包括在地農林漁業的生產與加值。而最關鍵的,是讓外來者將一種探索學習的新鮮感導入各地,誘發人地互動關係的深度認識與再發現。

也因此,我們看待越後妻有或瀨戶內藝術季,並非他們在表面上請了多少國的藝術家、在鄉間海邊做了多少件藝術品,而是更深入去了解其創作思維、作法,以及藝術介入後對在地居民、產業、土地的影響。

離島偏鄉漁村的活化,有賴細膩的「地區魅力創造」。

首先,是地方公部門的參與及其態度。筆者遇到一位新潟市的地方官員,他們未來要舉辦新潟大地藝術季。他提到,在該市府組織中,有一局處叫「地域.魅力創造部」,亦即「地方魅力營造局」。光是看這個局處的名稱,就可想見其政策研訂與行政支援也必須是內化的,而非只仰賴外部策展團隊與藝術家團隊之參與。

台灣藝術家王文志的竹編亭,讓山中村的梯田景觀亮起來,也吸引了遊客對梯田保護、活化之關注。

而各知名藝術家的創作,無論是在梯田裡的竹亭,在海岸邊的豐島美術館,在福田小學旁大樹間的涼亭,乃至隱藏在巷弄間老屋內的驚喜裝置,閒置倉庫、醬油工廠內的生命之樹,與瀨戶內海的全景穹蒼裝置……似乎每一個點都在述說一個故事、一段與土地鏈結的關係。即使如我們觀光客般拿著地圖去「體驗」一下,其實時間是不足的,只能走馬看花。

令人感動的是,看到在地幼兒園老師帶了20多個3到5歲的小小孩進入參觀,雖然吱吱喳喳,但相信在幼兒的心靈已埋下了一顆「家鄉美景」的種子。

幼兒園的師生也參與地域環境藝術,可以自小植入對家鄉之美的印象。

在西澤立衛兩個完全不同尺度的作品中,看到的景卻是間接提供了一個引人靜坐、觀景、沉思的「空間場域」。或許有人會問,這樣與大自然的對話,是否不要有藝術品也能達成?但奇妙的是,藝術家成為一種框景推手,透過他們的巧思,讓大自然的美與神髓更巧妙,在他們精準的引導下,更有張力地導入參觀者的五感中,而過程中的「感動」是相當有力量的。

西澤立衛的豐島美術館有一種與天地共生的吸引力。

西澤立衛在福田國小的創作,牽引了廢棄小學與外界的對話。

看台灣藝術家林舜龍的作品「跨域國境」,聽見海浪聲打在那196個代表著國籍的小孩雕塑上,隨著潮起潮落而消融在大海中……。它觸發的是對世界人權的關心,以及對年輕生命的疼惜。大島的漢生園區之活化,更是一種對人權的深度省思,望見80、90歲漢生病友的微笑與一種泰然自若的神情,那種感慨是一種延伸到島外海域隔離的解脫。

台灣藝術家林舜龍的「跨域國境」作品令人感動。

而在小豆島海岸一間舊房子改裝的義大利餐廳,除了感佩策展單位引入「食のProjects」計畫,希望以在地食材提升食物的美味與藝術,更感動的是和年輕廚師交談發現,他是自山形縣移居來此開店,且將自己的媽媽帶來一起居住,這正是台灣農村要推「漂鳥」計畫的一種典範。

年輕廚師投入小店餐廳經營,帶了滿滿理想與創意。

此外還令人震撼的是,每個島嶼、每個據點都有無數的年輕志願者駐點,為遊客服務解說。他們穿著瀨戶內或越後妻有藝術季的上衣,有一種社會參與的榮耀感,而引入年輕生命力到高齡化社區,也正是一種正向能量的擾動。雖然藝術季結束後,志願者會逐漸減少,但也因地方魅力的發掘,已有一些地方(如男木島)的廢棄小學重新復學,也有一些村落開始有年輕家庭移入,一種更深層的影響力正在改變中。

台灣的台東、花蓮、宜蘭,這些年來在諸多有心者的推動下(如台灣好基金會),已有新的刺激。除了藝術季外,年輕人移居到鄉間,也帶動新的農村產業再生。今年的北海岸藝術季,也開啟北海岸十多條溪流流域農村梯田復育活化的機會,期待能有擾動發生。

而離島如澎湖、金門、馬祖、綠島、蘭嶼,雖仍各有不同的歷史發展脈絡,但與其只企求透過博弈產業來啟動經濟,政府與更龐大的NGOs、NPOs或許更能協助他們,注入另類發展的永續性思維。除了直接的硬體公共建設外,離島基金該作的,更可以擴大到軟體建設與社會工程。

藝術創作只是媒介,它終究要找回地域文化的生命力。

而瀨戶內的啟發,仍有賴國內自我風土意識的覺醒與扶植。套句福武總一郎(瀨戶內國際藝術季總製作人)的話:「我們應運用現有的潛力,去開創其可能的未來願景。大自然是人類的導師,而經濟是文化的僕人。」(Use what exists to create what is to be. Nature is man's best teacher. Economy is a servant to culture.)換言之,家鄉魅力是資產,必須自我挖掘,而人為的公共建設營造既不是目的,也非唯一手段。我們必須師法自然、傾聽家鄉土地的聲音。而任何促進經濟成長的方式,更非只仰賴直接的「經費爭取」或「表層的文化活動營造」,經濟是服務文化的手段,最終仍要找回地域文化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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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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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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