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在這樣一個「數位當道」，遠距教學、無紙作業與線上支付正夯的時期，寫一篇談「閱讀、書寫」的文章，大概會被許多讀者認為是上個世紀的老古董，怎麼這麼跟不上時代？
的確，疫情這一年多來，許多朋友都說因為被關在家裡，天天上網追劇；網路直播、網路新聞和網路社群成了獲取訊息的最重要管道，各式各樣的小螢幕，成了我們「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利器。
然而，回顧我自己過去一年來的生活，從網路購買的書幾乎是過去的三倍。也因為不像以前有那麼多實體的上課、會議行程，反而多了很多時間靜下心來閱讀。當我發現自己不但一週可以看完三本書，甚至包括艱澀的哲學著作，還能做筆記反覆思考時，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拿出鋼筆，找出過去旅行時買的美麗和紙，提筆寫下自己的心得，對個人而言，還真是療癒。在這個閱讀與書寫的過程中，也有了一些想與大家分享的感觸。
在無紙化的年代談紙本書
近年來文化界最常討論的一個問題就是：紙媒在這個年代還活得下去嗎？
沒錯，現在環保人士大力推行的無紙化，得以讓我們人類保護更多森林，減少印刷油墨、色料對環境可能的汙染。然而，「無紙」這件事，是不是也讓傳統圖書出版成為夕陽產業？
文化部前幾年的調查曾說，台灣人一年讀13.5本書；還有數據顯示，台灣每年出版的書籍高達4萬種，至於每年買幾本書，這個數字從4本到9本都有。然而這之間，想必有一大部分是學生族群，因為上課必須看教科書；還有一些大概是政府的宣傳出版品，與商業無關。而這些數字，在近幾年是每況愈下，不只每年讀的書減少，終年不曾買過書的也大有人在。
我在大學任教，過去常看到書商來系上賣書，特別是一些不容易在市面上買到的設計類專業書籍，學生都搶著訂購。然而近年來兜售的書商越來越少，因為大多學生都只是翻翻就走，買的人很少。出版商花大錢出版新書卻銷售不佳，不出新書讓書籍多樣性減少於是更乏人問津，惡性循環之下，這些專業圖書出版業的生存條件更加艱難。
其實，文化的重點不在一年出版了多少本書，而是一種傳承的使命，與知識傳遞、生活品味上的責任感。為了推廣閱讀，官方單位喜歡辦「百家齊聚」式的大型書展，但我總覺得那樣人潮洶湧的大型場合沒辦法好好品味閱讀，還不如把「展覽」移師網路，用更不耗費成本的方式展現最多的書籍，再讓大家買回書本慢慢欣賞，那種氛圍會是截然不同的。
我自己常常在出國旅行時逛當地的實體書店、二手書店，也發現在現在這個年代，實體書店成為有點類似圖書館的所在，大家不一定花錢買書，但會嚮往那種可以坐在地上、矮櫃上閱讀的氛圍。就商業經營而言，現在的書店或許勢必走向複合式經營，有餐飲、咖啡、茶點、音樂乃至美酒，提供顧客比書籍更多的消費選擇，但若能培養閱讀者把書買回去的習慣，在客廳、在書房、在陽台等各種不同的地方細細品味，或許更能讓閱讀真正進入我們的生活。
疫情期間，曾經看見一位優雅的老先生在花博公園內閱讀，淡泊放鬆的神情令人感動。也看過許多來台灣的移工坐在台北火車站大廳地板上，閱讀來自家鄉的雜誌、小說，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這種與故鄉的連結，絕非網路即時訊息可以完全取代的。
電腦或許聰明，但人手更有溫度
這幾個月台灣各級學校實施遠距教學，我們設計科系也不得不改變以往批改學生作品的方式，透過視訊與螢幕用ipad pencil改圖。雖然軟體都號稱有多少筆刷、多少顏色，只要手指一點就可更換，但其實用電腦程式操作切換不同粗細、不同顏色的筆，遠比手繪花更多時間。
當然，這是為了疫情不得不做出的退讓。我們其實更鼓勵學生一邊思考、一邊動手畫，然後再轉成電腦作品。所謂「00後」的新世代不習慣手寫、手繪、素描，好像沒有了電腦就不會表達，只能用「說」的。這真是設計教育的一個「代溝」。有用功一點的同學會用3D動畫模擬，聰明的電腦可以協助設計者表現各種不同材質、四季植栽、照明，甚至不同時間的光線、色溫，由機器切割做出來的模型更是精準無比。但電腦再聰明、再有整合力，卻依然少了細膩的風格與溫度，這也是手寫、手繪獨特的魅力與優勢。這些缺點，絕非學生不用功、不夠認真，但我們在培訓下一代時，似乎有責任在虛擬與實境、在數位化與手工之間，取得一個合宜的平衡點。
書寫的文化涵養
由於電腦科技普及，打字輸入成了大家最習慣的文字產出方式，小時候的習字課如今似乎也已經被視為過時的教育內容。然而不管是看課堂作業的學生簽名、高普考的手寫答案卷、或是政府部門會議各單位代表的簽字，曾幾何時「寫得一手好字」這件事離現代人已經越來越遙遠。而隨著拼音輸入變成常態，各種文書內容的錯別字似乎也越來越多，甚至連學生報告上自己的姓名、官方公文都出現錯字而渾然不覺。
當然，我們不可能要求每個學生都寫書法、練字、修身養性，但我自己的教學經驗是，那些字寫得好看的學生，多半也較自律、認真、整體表現較好，而字跡令人難以閱讀、潦草隨便或縮成一團的，則有時也會與沒自信、自我設限的個性連在一起。
傳統的設計訓練中，要求練習「工程字」，甚至用鴨嘴筆、工程筆等特殊工具畫畫、寫正楷，因為設計規範的說明必須以清晰正楷工整書寫，施工者才不會看錯而造成誤差。但現今只要有軟體，比例尺或任何說明都可以自動輸入貼上，結果反而造成明明案名不同、基地不同，設計圖卻「貼錯」的烏龍現象頻頻出現，也體現了過於仰賴機器而不思考、不細心檢核的壞習慣。
書寫有什麼好處呢？我在旅行時注意到，日本、歐洲的一些文具店、紙張店，仍然賣著各自特色的明信片、卡片、信紙、筆記本、記事本。我問當地人這些賣得好嗎？他們說，還是有人很重視這樣的手寫內容，不管是親手寫下的待辦事項、親筆簽名的年節賀卡，都比千篇一律的印刷字或螢幕上的圖像更有溫度。
我的一位畫家好友，至今仍堅持在朋友生日時，送上一張小小的明信片插畫，依照不同季節，可能有櫻花、鳶尾、茶花、百合……。書寫、手繪不在貴重與否，也不在字到底好不好看，但觸摸到、嗅聞到筆墨紙張的質感與氣味，幸福感不言可喻。
數位化時代已不可逆，它對人類的貢獻更不遑多論。但看日韓、中國大陸這半世紀來之現代化進程中，對於傳統文化復興所投入的經費與心力，吾人尤應省思，全世界還有哪一種文字如漢字有意義且字形優美？要追古溯今，向古人的智慧學習，將會是人類進化的另一把重要鑰匙。處於寶島的我們，更應有大思維、大格局，跳脫政治框架，重新認清既有文化的價值，再精益求精，形塑出島國獨特之品味與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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