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無意將這兩個題材類比,但他們朝我飛來的速度有些相像。
數月前在白俄羅斯,採訪車諾比核災倖存者。災區廢墟內,我覆聽訪談錄音檔,一時未注意,指尖不經意滑出久未聽聞的迴音。冰天雪地中,行政院323清場現場的警笛與群眾聲響突然刺進耳裡,一聲聲口號愈來愈嘶啞。
當時已事隔半年餘,而我甫抵9000公里外寒冷國度,作為夏日造訪後的二度補採。我幾乎快要忽略,載著一疊資料趕著搭飛機的傍晚,沿著中山北路騎向首都客運樞紐,自行車途經行政院時,突然忍不住鼻酸,腔中像323當晚掉在我身旁那塊沾血抹布的氣味。
踩踏板竟是剛剛好的速度,被回憶循著毫無防備的心路襲來。平日騎車或開車,經過的速度很快;徒步經過的速度雖慢,但或許下意識開啟保護機制,也少見無可抵禦的難受。自行車卻讓我猛然憶起324離開行政院時,激動難平地輕輕催著油門的酸楚,就不說情緒中帶有水分的那部份了。
歷歷在目。即使血腥鎮壓當晚,自己沒有流血,但身為被刻意率先清場、驅趕兩次,又奔回場內打游擊的記者,目睹那些仰躺在地、被白袍醫師們測量心跳的參與者,或瑟縮至場邊與父母相偎痛哭的孩子,胸口更痛。
我關了錄音檔,又回到台灣。這一年來,人們以日常的姿態路過。
倖存的生命 演奏著柴米油鹽的日常
日前知悉76歲的周榮宗病逝。324凌晨坐定於強力水柱之中、被毆打致內出血的他,近來奔走醫院與舊疾、新傷奮鬥,終究撐不過一個周年,撒手人寰。
終究,人們如何回望歷史?即使僅僅365天以前。

重返車諾比災區、孤單地守著被荒棄老屋子的白俄爺爺、奶奶們,訪談中不時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常言29年前爆炸後烈焰般橘紅天空、爾後降下蘇聯黑雨的日子,比1941年納粹德軍入侵時的燒傷擄掠更加兇猛,使核災不可原諒。
然而他們只能抿著雙唇,將青壯歲月、晚年命運拱手交付蘇聯,及隨後任職21年的白俄獨裁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任其否認核災事實、裁撤醫療資源、禁止輻射兒接受國際援助「以免被資本主義寵壞」、宣布建造全國首座核電廠。
走上白俄街頭,對當地人來說是不智之舉,縱使有群人這麼做。即使我只盼從旁觀察、予以紀錄,友人尤莉亞(Julia)仍極力說服我別去,語間像要滲出淚水般請求:「太危險了,人們抗議、被打、被逮捕,只像是不斷重複的操練,沒什麼能被改變的。」
有些人選擇不再與彼此交談。
關注社會議題的尤莉亞自述,曾也滿腔熱血,但漸漸對社會失望、冷感。「許多中監份子最後都選擇離開白俄。他們拿外國人的錢,還有誰為白俄做些什麼?」
留學立陶宛的藝術家絲薇塔(Sveta)重返白俄前,受政府一陣審問。夏日首次拜訪時,她對車諾比置喙不多,只言核電廠爆炸時,政府什麼都沒說,所以自己被父母放在花園裡呼吸外頭空氣。
冬日二度拜訪,才知她每月得拿一半薪水支付特殊醫療需求(白俄人到公立醫院就醫免費,除非特殊疾病),醫生私下告訴她是輻射,但政府不認同;她另帶來父親──被政府強制送往災區清理的工人、退休時才發現當局承諾的補貼金早就不存在。「現在這裡已經不是車諾比災區了!」官員只這麼說。
輻射濃度最高的災區深處,則有零星白俄人返回舊宅,與世隔絕。
燒開水、整理菜園、餵雞、煮馬鈴薯。這些居民試著度過極為日常的每一瞬,將身影融入家鄉、融入熟悉的土地。即使知道她髒、她受汙於輻射、她染過血與鉛,人們沒有離去的餘地,也沒有離去的意願。
日子看來安穩,成為倖存者的每一個日常。
然而只有某個瞬間,當傷疤再度被揭開,他們才突然蓋住雙眼,開始哭喊歷史,細數自己受過的傷、或做過的壞事,緊緊抓住任何一個能與之對話的人,像在說:「聽我吧!你聽我吧!好久沒人願意聽我說了!」有些又像懺悔,即使多數不算是過錯,令人於心不忍。

除此之外,仍只能度過日常。
追究責任 為分裂的社會建立橋樑
最近聯繫幾位不同領域的老友,都曾在太陽花期間重逢,自島嶼東西南北奔來,甚至海外。總說記者能在事件現場聚首,但醫界、法界、教育界、藝文界、產業界……各行各業在辛勤分飛後還能碰頭,皆感動又感慨。
隨事件落幕,眾人重返各自工作崗位,再度聚少離多。生活再度切割為零碎的日常,無名的大多數人,以倖存的姿態在這個社會接受每分每秒的試煉;有名字的人,被推向新的難關。是,我們都是倖存者,但可能只是暫時倖存。
仍有太多問題尚未釐清、太多責任尚未追究,無論立場如何,無數倖存者苦等了又等,最終卻只被迫退回日常生活,辛勤而孤單地擁抱日常、小心翼翼地經營日常。沒人真正獲得什麼答案,即使心頭被捅上好幾刀,冒著熱騰騰的血泡。
吃飯、搭公車、進辦公室,偶爾在轉換電視節目之間說幾句玩笑,像極重返災區老家的白俄人。
部分人只隨風向加入某一局、搖著麥克風站上舞台左呼右擺、壯大自己時,大多數倖存者依然勞動不輟,有些面如槁木死灰,有些被迫獨自一人面對人際衝撞。
將近一年後,Y從瑞士飛來,為一件藝術作品聊及我曾走進立法院議場的日子。我試圖重建那段經驗,卻發覺所有的脈絡都過於流暢,完美得天衣無縫,反倒顯得造作。畢竟由我角度望去,充其量只是一段個人後設歷史。我試圖闡述過程中觀察到被忽略的聲音,同時,更期待一周年後的今天,能聽見些討論。
2015年3月23日,大雨傾盆,零星數人在行政院拒馬綁上血手印。然而,在這群人之外,一周年激起的討論比想像中少得太多,謹慎得近似禁忌,安靜得令人訝異。
難得這年平靜,該是對話的絕佳契機,構築橋樑的話題卻發酵不起。該是期待這社會更多人加入對話的,參與者卻淪為比一年前更少、更小的群體。
該有的橋樑在哪?曾分崩離析的社會、各持假議題的群體、家庭對話出現鴻溝的世代、被割裂的人際……這些裂痕,是否已尋得溝通的橋樑,準備好面對下一次集結?
「妳有沒有覺得,一年過得悄聲無息,像場夢?」V問我。這問題令人心頭一凜。真實生活看似稀鬆平常,明知太多問號依舊尚未獲得解答。必然是我們錯過了什麼、還必須追究什麼,無力感卻已將許多倖存者吞沒,致其難以繼續求索。
一年雖短,卻仍容得下逐步經營橋樑、撫平裂痕。但據我探問,這365天,除了少數與時論較無法脫節的行業,多數人已過於疲累,需求休息;弗論追究責任或經營橋樑,大多選擇乾脆避談。
這場面令人雞皮疙瘩地熟悉,恰似表面和平的白俄,恰似每一段衝突歷史後對狹義政治冷感的人民,令人悵然。
讓我們回顧323眾多、來自各行各業的倖存者:過勞的醫師、安危受威脅的律師、腦震盪的學生、腹背受敵的一線員警、新聞自由受戕害的記者、瘀青的流血的昏厥的參與者、鬧家庭革命的兒女、日夜在場外焦心的父母、不再對話的朋友、刪去的名字。僅僅不過一年前,無論立場如何,台灣曾發生大量、驚心動魄的犧牲。

過後,在臉書如此粗糙短淺的平台上,許多人毅然刪去彼此,走向陌路。懷疑自己是否得了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卻已捎不出一句問候,給遠方故友。
過後,F從澳洲返台探親,見國旗被倒掛:「看著年輕時我曾痛恨的警察今成疲憊身影,突然流下淚水。澳洲台灣人耗費無數人力、財力,才能在多年後的聯邦廣場掛上一天國旗。」
過後,我亦與一名警察好友訴說:「怕我倆未來愈來愈不得相見。」兩人玩笑語氣,卻都明瞭,寧可儘早相聚,也不願、不敢在前線遇上必須衝撞的彼此。
即使如此,我依然感到樂觀,我以為我們都在一年中奔跑著,以為我們在滿周年時,能夠攤出一列名單、成果、檢討、下步目標,如同當時齊力完成的創作、書報、插畫,而非只交由時間去淡化。
雖是有零星討論,但多數倖存者走向日常,不再積極回頭、主動對話。只有在夜闌人靜時,個體心底的回憶被動地遭一戳,方又難過地記起當時的棍棒與盾擊、當時曾哭得多麼痛心、當時胸中多麼憤恨地質疑:「這是什麼樣的國家!」

那夜闌人靜,卻更對比、彰顯出平日的懦弱與逃避。如同白俄國民,下至年輕者、上至年邁者。沒有人問,沒有人講,沒有宣洩的出口。
「不要問得太多,除非妳離開這個國家之後。」白俄災區,年事已高的塔緹安娜擔心我,因他的記者表哥就是在追查真相中,死於非命。
返台,重回318現場,重回323現場。提筆數日,寫不出一字。種種因素造就了所有我認識的倖存者之日常,如同削水果般安靜,千刀萬剮。而近日大雨落下,又突然憶起去年整場學運多是晴日或綿綿細絲,難得有大水,除了洶湧水柱用力撞來的那一夜。
翻出一年前寫下的文字,水分太多、不忍卒睹,只印象最深刻那麼一段:
「戰爭中你流盡鮮血,和平中你寸步難行。」我想起中國六四禁片《頤和園》片尾鋼琴聲陣陣敲響,忘不了今天看著鎮暴水車駛進廣場中央,人們的眼神如同看著一輛坦克車發著轟隆巨響駛來,先是滿盈著希望,隨後一閃而過了絕望。凌晨場內,靜坐的、沒有靜坐的人們都像是飽含著水氣,在一個泥沙俱下的時代,人們究竟要如何做才能終結暴力?
我無意再區分運動中的階層,有名或無名,無非都是倖存者,在各自領域裡,辛苦地奏著日常之歌。

我明白,終究我們會在順時針的倒數之中,走向410那一天,試著強顏歡笑、和平地分手。然而許多人仍難以療傷,許多究責仍找不到解答。
每當國內外,不同人們私底下與我述說絕望,我真心認為,說絕望還太早。但時間一直往前跑,這些聲音在每一次的紀念活動後再也無力歡笑,說真的,對許多人來說,壓抑的水分都要淤積成河流了,而該有的橋梁建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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