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每天在非洲不斷發生的故事。
「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2012年全球五歲以下幼童的死亡人數約660萬人,平均起來每天約有18,000個小孩死掉,那個速度大概就是聽完一次《島嶼天光》後,全世界就有62個小朋友死掉,而非洲約占了其中死亡人數的74%。但是和1990年的資料相比,千禧年發展目標的第四個項目應該可望在多數開發中國家達成。」
沒有來到非洲之前,這些健康統計資料是考試的時候必須記下來的數字,很難和現實生活的經驗連結,但來到了這裡,死亡突然間變的鮮明且近在身邊,接著就意識到它像是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2010與2011年跨年的那個夜晚,一個四歲的小女孩死在馬拉威姆祖祖中央醫院的兒科病房。死因應該是瘧疾,女童的叔叔這樣告訴我,在這個視死亡僅僅只是死亡的地方,事件發生的原因對活著的人而言,似乎一點也不重要。
我在2011年元旦那天的早晨,參加她的葬禮,而在我眼中所謂死者的葬禮,是一群生者安靜的聚集。空氣中除了教會的人唱著節奏清楚的吐布加語聖歌外,還有雨水落在土地上潮濕的味道,清晨涼涼的空氣貼著肌膚,令我不習慣的是,沒有聽到痛徹心扉的哭嚎聲,只有樹梢上的烏鴉偶而發出響亮的叫聲,除此之外,眾人形成一種寧靜的氛圍來為這個來不及長大的女孩送行。
參加葬禮的男性,坐在迅速搭起來的帳蓬下,椅子上;而女性則群聚在屋簷下,地板上。因為元月仍是雨季,總是無法明確知道滂沱大雨何時會落下,如果不坐在能遮蔽的屋簷或樹蔭下,她們很可能就這麼地被淋濕了。
我坐在一群馬拉威人中間,一個亞洲臉孔的人的出現,很像小學時候黑板上那些擦不掉的粉筆痕跡,顯得有些刺眼。形式上的慰問不停進行著,村子的村長、大酋長、還有一些遠從首都趕來奔喪的親戚、鄰居們,大家輪流向那戶人家的家長致意。這裡的習俗,死者的家屬通常會在死亡發生後的隔天就趕緊舉辦葬禮,大多土葬。而親戚、鄰居和所有知道有這個葬禮的人,無論當天有多麼重要的事,都會想方設法的前往參加葬禮,當地同事們最常請假的原因就是參加葬禮。馬拉威人非常重視這樣的習俗,他們都說不希望自己死掉的時候沒有人來弔唁,還幽默地說這是為什麼馬拉威如此和平的原因:
「打仗的話,一旦有第一個士兵陣亡,戰爭就停止啦!因為大家得要趕著去參加他的葬禮。」
死亡在這裡,一點都不是甚麼忌諱而不應該被討論的事情,非洲的文化普遍認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個生命之環(circle of life)的概念,同時認知終點的存在,所以得努力享受生命的過程。

我小聲的問著當地的同事接下來的禮儀,他也小聲的回答我快好了。當代表我們這群人的傳信者替我們送上弔唁的禮金後,大家就不帶一絲惋惜的迅速離開等待的現場,神情肅穆但很有效率。帳棚外面的村民們仍在那裏等著即將被煮好的玉米糰和番茄醬汁,還有等著待會唱完聖歌後把棺木帶到墳地的那段步行旅程。
只是當我們要離開的時候,死去女童的母親透過同事詢問,希望我能載她和一歲大的死者的妹妹到醫院看診,那個小女孩也發燒了,他們希望換一間醫院,並祈禱她能有活下來的機會。
烏鴉們停在剛長出葉子的白樺樹梢,梳理著被雨淋濕的羽毛,啞啞的叫了兩聲。我發動車子載著他們往城裡出發,同時在車上思考這份工作與死亡的關係,還有統計數字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其中最困難回答的自我提問大概就是「生命 (life)」到底是甚麼。
過了二十天後,突如其來發生的一件事情讓我更加明瞭死亡和生命的意義,但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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