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天下獨評》文章下架事件,在社群媒體掀起大波。包括張娟芬、吳介民、顧玉玲、邱花妹等許多專欄作者紛紛表明退出;但我沒有跟進。

整天下來,我仍願意期待天下的媒體同仁,能在這波危機中看清問題,找出辦法。從各種管道,我知道有些公司內外的人也持續努力,想挽救天下獨評這個辛苦創建的平台,與其得來不易的信賴。

晚上十點多,我意外接到天下總管理處某位員工電話,徵詢對此事件看法,也試著釐清一些爭點。我知無不言,並強烈建議「天下應完整公開決策過程,並誠懇道歉」。對方表示正在開會討論。

可惜凌晨一點多聽到的決定,仍讓我遺憾。是夜難眠,所以起身為文。

以雜誌邏輯處理網媒

天下到底錯在哪?有人抨擊「言論管制」,但天下宣稱只是在等其他稿子一起上,我姑且採之。有人扣上「親中媚共」的帽子,但這種無法證明也無法排除的「合理懷疑/腦補詮釋」,也不是我習於討論的點。在我眼中,天下雜誌最根本而明顯的錯誤,是(本次文章下架的決策者)用雜誌邏輯處理網路媒體。

傳統雜誌編輯會議的「撤稿」很常見,有時是文章有疑慮,有時因為局勢變化。擔任總編輯或主編,經年累月要決定的就是稿子「刊不刊,排哪裡」這類問題。但在網路上,凡刊出必留下痕跡,凡撤稿必引起鄉民起底。特別是刊了又刪,牴觸到網路社群對「言論自由」的信仰天條,絕非小可。但從整個過程來看,決策者顯然沒有警覺。

雜誌編輯「組稿」更是例行公事,編輯總想要「同步邀稿各方立場,讓多元觀點並陳」 ,以拼組專題、提供深入平衡的內容,就像大廚師上菜前想要好好擺盤一番。但若說傳統紙媒追求的,是一種編輯台上拿捏出的「靜態平衡」;網路世界,更多是在由評論文章、轉貼討論、回應評論等一系列陸續滋生的文本,共同構成的「動態平衡」。倘若覺得黃文過於偏頗,正解是留著當靶,另外找人撰文分析抨擊;絕非下架。

從本文刊了又撤的事實,可知文章已過了天下獨評的執行編輯,才接到更高層的關切。由後來提供的公開聲明,可推測真正的決策者,應該是擁有多年雜誌編輯經驗,但對社群媒體資歷有限的「數位新移民/外國人」。

惡化危機的危機處理

第二個更嚴重的錯誤,是後續回應展現的姿態倨傲,與對這起危機本質的狀況外。

我初讀公開聲明的第一個想法是:定調者到底有沒有感受到外界不滿的強度?聲明中以一種宛若官方發言人的口吻,輕描淡寫地重申天下雜誌對媒體責任的自詡,以及對前述「雜誌組稿邏輯」的邏輯;該文對於社群上的詫異憤怒無感,對抨擊欠缺懇切回應(這真應該以馬英九為殷鑑)。

其中,最令人不快的,正是「 引發作者不快 」這句。天下雖「 表達誠摯的歉意 」,但對象是黃丞儀的「不快」,瞬間把一個媒體平台經營原則的大問題,化約為專欄作家情緒上的小問題。這不是道歉,而是羞辱。

後來下午五點收到的致作者信多說了一點,口氣也比較誠懇。但署名執行主編李明軒的信,卻由獨評團隊最年輕的編輯帳號寄出,開始就讓人覺得「並非親撰」,少了誠懇。而當再度讀到要「以更週延的觀點和角度的方式呈現」時,我深深吶悶:撰文者可曾想過,倘若這次風波沒有妥善面對,會有多少作者會「恥於」繼續在《天下獨評》撰文?

果然,六點張娟芬公開開了第一槍,隨後陸續看見好幾位素來敬仰的寫作者,公開或在作者群組中聲明退出天下獨評。辛苦兩年集眾人之力灌溉而成的言論平台,竟可在一天內如此分崩離析,不免讓人傷心。

社群年代的網媒基礎

或許《天下》覺得,以自身多年經營,即便幾個人退出,也很容易再找其他作者替補,仍然能提供優質內容。倘若昨天有過這種樂觀估計,我想多解釋兩點,社群年代網路傳播的特徵:

一、社群閱讀的基礎是「信任」,因為信任才會轉貼分享,才能讓更多人注意到。優質內容縱然是信任的來源之一;但媒體平台對重大倫理爭議的回應,影響絕不容小覷。倘若這次的危機沒有妥善安頓,在可預見的將來,必然會有不少人刻意抵制轉貼、閱讀、甚或供稿給天下獨評。屆時不管有多優質的內容,也不容易擴散。其實旺中爭議爆發後,中時仍刊出不少優質內容,但在社群網路傳播一落千丈,殷鑑不遠。

二、社群文本擴散的模式,是透過無數作為「自媒體」的使用者的分享、轉貼、評論,特別是在網路上有較高能見度的「大隻鄉民」。有賴於過去獨評編輯的努力,目前天下獨評網羅的作者群,業已涵蓋相當比例這類「大隻鄉民」。天下獨評文章的傳播力,相當程度建築在這些作者的網路識別度。這不是另外找幾個書寫者就能取代的。

說的更根本,社群網路年代,信任對象已經逐漸從權力集中的「機構媒體」,轉移到更為分散多元的「自媒體」。也就是對內容品質界定的權責,也越來越從機構型的媒體編輯台,分散到社群中具名的內容生產者。越來越多讀者注意的是文章作者、記者、編輯,而非刊在哪個平台。

因應這樣的趨勢,傳統媒體如果跨足以外部作者為主的網媒,必定得學習在編輯實務上放下家父長心態,給書寫者更大空間,並讓社群的回饋揪錯機制來維持知識生態的品質。

獨評前行的唯一之途

其實昨天一早,我就想過退出天下獨評作者群。在爭議中切割表達不齒,凸顯堅持,畢竟是種快意選擇。遲遲沒有這麼做,一來我仍感念,《天下雜誌》願意投資這個平台的初心與理想;二來這兩年我自己參與幾個媒體平台規劃,深深體會建立新平台需耗費的心力,不忍見其崩壞。

過去在《天下獨評》已刊的文章已是公共財,有外部網頁的轉貼連結,有徵引,我不會撤回。但在這次爭議後若還要繼續合作,我相信對許多人很艱難,包括我。

除非,《天下雜誌》集團真能坦承面對、真摯道歉。

這包括公布詳細決策過程,包括讓決策者現身,不要持續躲在「天下」的背後。這並非獵巫祭旗;畢竟通篇分析中,我仍傾向認為這是「媒體世代邏輯落差」造成的不幸,不必然有外界假定的惡意。決策者現身的意義之一,是能明確問責對象,讓天下雜誌其他同仁毋須共同承擔;意義之二是,只有決策者現身道歉,才能以真相換來諒解與重生。

天方亮,僅以本文寄語《天下獨評》,盼能刊出以邀公議。這個平台能出現,《天下雜誌》的付出不能抹滅。但永遠不能忘記的是,曾讓其璀璨的關鍵是「獨立」,而非「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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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主修過化學與心理,後於倫敦政經與華威大學取得社會學碩博士。早期曾擔任天下遠見出版編輯、行銷企劃,國會法案助理與選舉幕僚;近年曾任職於歐盟「知識政治與新興融合科技」計畫、新加坡東南亞研究院(ISEAS),與荷蘭國際亞洲研究中心 (IIAS) 。 我選擇從「知識社會學」視角切入,探究各種知識的生產、傳遞、運用、衝突,以及當中展現的社會向度。學術上,我正編寫的兩本書,均聚焦於地緣政治對亞洲知識傳統的形塑。公共書寫上,我關切知識史、教育媒體、記憶認同,科技治理、以及各種專家與常民的對壘。 Bridgemaker (搭橋者)是我的書寫定位。我嘗試在各種分歧記憶情感、信念視野、民意專業之間搭橋,邀請對話,透過脈絡化,去安頓認知裂口出現的張力與焦慮。部落格名稱:Patterns of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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