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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社會觀察之一──比新聞更真實的「非新聞」

圖片來源:TonyV3112 / Shutterstock.com

10月15日起,通過推特(#聲援非新聞)和微信等管道,大陸公民行動者王荔蕻等人發起了聲援「非新聞」的群眾募資(眾籌)行動。截止10月21日為止,在募款發起不到一周時間,眾籌金額已達人民幣44,000元,接近原先設定的募款目標金額人民幣50,000元。這項募款活動的目的,主要是為「非新聞事件」的受迫害者籌募律師費和探監「送飯」的支出。

什麼是「非新聞」?為「非新聞」募款的活動又何以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獲得這麼熱烈的迴響?

以社會科學的標準記錄那些「群體事件」

「非新聞」是雲南大理的公民記者盧昱宇及其女友李婷玉所使用的推特帳號(@wickedonnaa)及網誌(wickedonna.blogspot.com)。從2012年10月起,他們憑藉個人的努力,蒐集整理有關中國大陸各類「群體事件」(意指聚眾抗議或陳情的集體行動)的網路訊息,並通過谷歌雲端硬碟、推特及微博等管道轉播。

在中國大陸,憑藉一己之力蒐集各類群體事件訊息非常不容易,而且通常必須搶在這類敏感訊息遭網路審查刪除前紀錄下來,本身就是一個非常費力費神的工作。尤其難得的是,盧昱宇和李婷玉不僅蒐集紀錄並協助傳播這類訊息,也用了相當符合社會科學的嚴謹標準去查證每一個群體事件訊息的真實性,並且進行逐日、逐月、逐年與跨年的統計和比較。

比方說,盧昱宇和李婷玉在「非新聞」網誌上指出:

2015年記錄到群體遊行、示威、集會等共計28,950起,平均每天79起,比2014年增長了34%,主要增長群體來自與房地產相關的工人和業主,此外,投資人、商戶以及環境保護相關群體的增長也比較明顯。主要增長地區在河南、河北、江蘇等省。

其中,根據他們的分析,「至少1,943起遭到員警鎮壓(有示威者被抓捕),至少14,250人被抓捕。……工人、業主、農民占了總數的69%。」

被「和諧」的統計,由公民記者追尋

中國大陸政府在2007年發布的當年官方統計數字即已超過10萬起;但在2007年以後,大陸官方即不再發布有關群體事件的統計數字,原因不問可知,為的是塑造和諧盛世的景象。2007年以後,來自學術界的零星推估(例如北京清華大學孫教授和中國社科院的研究報告),大陸群體事件每年可能有多達10多萬至20萬起之間。

盧昱宇和李婷玉整理的大陸群體事件統計雖然可能低估實際數字,卻有相當高的價值,因此也為部分外國媒體所引用。比起抽象的學術推估,「非新聞」的群體事件統計可能更有價值,因為「非新聞」所發布的數字是從一條一條網路訊息蒐集統計而來,每一起事件都有現場照片(總共蒐集了8萬多張照片)、視頻或是多個現場目擊者或參與者的證言,並且在第一時間協助轉播相關訊息,有助於群體事件參與者發出抗議訴求,讓外界了解他們遭遇的現場情況。

幾年來,他們默默從事這項記錄當下中國的無酬勞動,並且完全出於公益的追求。他們所做的努力看來無足輕重,但其實背後的意義重大,不僅是以保存紀錄的作為對抗當局的網路審查手段,用社會記憶抵抗集體遺忘,更為中國大陸民間抗爭史留下了珍貴的紀錄。這本來應該是中國社會學者或傳播學者份內應該做而未做的工作,卻由兩位生活處境已經相當艱難的公民記者一肩挑起。

與當局捉迷藏

令人遺憾的是,今年6月16日,盧昱宇和李婷玉因為他們所做的這項工作而被抓了。2016年6月25日,外界方知他們已遭刑事拘留,並且被控以「尋釁滋事」的罪名。

其實,早在這次被抓之前,這幾年來他們已經多次遭受秘密警察(簡稱「國保」)恐嚇,並且多次被逼著搬家,一路輾轉上海、福州、廣州,最後落腳於雲南大理。

因為蒐集整理網路上有關各類群體事件訊息的工作量極大,盧昱宇最後辭去工作,並且在女友李婷玉的全心支持下,專注於他們認為重要的這項工作,甚至每天平均花費8小時以上!此外,為了躲避秘密警察騷擾,他們還必須經常更換手機卡和上網卡。

幾年下來,他們總共蒐集整理紀錄保存了大約3萬起群體事件的資料。這項工作相當不容易,因為任何有關遊行、罷工、暴亂、示威的訊息很容易被禁止發送、禁止搜尋,就算發出來後也可能被「秒刪」。為了和網路審查抗衡,盧昱宇和李婷玉不僅需要投入大量時間隨時掌握網路動態,更自行發展出100多個「不太敏感的、口語化的、諧音的詞,和組合詞」來搜尋,從而可以搜到深埋在網路空間裡的群體事件訊息。此外,他們也發展出一套查證事件真偽的嚴謹程序。

根據多年的經驗積累,他們得出不少獨到可信的見解。例如,他們發現,越是農村或偏遠小城的群體事件抗爭程度越激烈,而且面對的暴力壓制也越強硬。除了發現這種現象之外,他們也提出相當有說服力的分析:「這和農民長期被歧視、沒有話語權、得不到社會關注,長期被……污名有關,而且資訊封閉,鎮壓時也可以無所顧忌。」

因為這個原因,加上他們出於對底層弱勢者的關懷,他們越來越關心農村和工人的抗爭事件,並且幫助工人和農民的抗議聲音發出來,希望讓抗爭者因為外界更多的關注而受到鼓舞。

真相的力量,不會永遠被壓制

盧昱宇和李婷玉這兩位公民記者(雖然他們不一定自稱公民記者)的努力,招來國家暴力的迫害,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已經贏得更多人的關注和尊敬。這次網路募款聲援活動的公開信這麼寫著:

這兩位公民記者,以堅韌的辛勞和驚人的毅力,持續記錄著中國當代悲壯的抗爭史。他們向全世界宣告:中國大陸民眾不是苟且的豬狗,民眾的抗爭,前仆後繼,從未停息。他們的工作,意義重大,無人替代。為自由開路者,不可使他困頓於荊棘。

由此可見,他們的努力已得到更多人的肯認。尤其是在中國大陸媒體越來越不敢報導群體事件等抗爭行動的當下,他們的「非新聞」比主流媒體的「新聞」更加真實。或許,他們可能不會很快得以脫離牢獄之災,但他們所代表的是真相的力量,而真相的力量終究不是暴力能夠永遠壓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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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世宏,倫敦政經學院媒體傳播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長期關注中國社會轉型與傳媒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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