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前兩篇回顧】〈未婚女性受到的生育歧視〉、〈拐賣女性的老問題為何解決不了？〉
日前，作為可能是中國大陸最早成立的家事法庭的湖北礄口區法院仁壽法庭自豪地宣佈，該法庭近五年共審理涉及婦女權益民事案件2500件，調解、撤訴2317件，調撤率為92.7%，調和率33%。仁壽家事法庭的這個豐碩「成果」，獲得了代表中國官方的全國婦聯（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的公開肯定和表揚。
撤訴率92.7%！這是什麼意思呢？簡單地說，這是指有大量婦女因家暴等原因素訴請離婚的官司，都在該法庭推動的「離婚案件15天冷靜期」、「診療式調解」等措施下，最後有高達92.7%的離婚官司等於是以「不許離婚」的結果收場。換句話說，雖然中國大陸各地終於陸續成立了遲到已久的家事法庭，擺脫「清官難斷家務事」的舊框架，但家暴受虐婦女的處境至今仍未因為家事法庭的成立而獲得明顯改善。
或許是因為「家醜不外揚」的傳統觀念作祟，以及婦女在財產權、身體權、性自主權及子女撫養權等方面權利的法律保護不足，導致大量家暴受害婦女處於求助無門，或者即使上了法院也無法獲得公道對待的處境。
直到2011年8月，李陽妻子李金公開在微博上貼出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照片，中國大陸婦女承受的家暴問題才公開進入公眾視野。而李陽不是別人，正是風行一時的「瘋狂英語」創辦人，多年來在李金的襄助下，早已名滿全中國，因為英語教學而發家致富更是不在話下。
因為李金是老外的身份，再加上李陽的高名度，這樁被稱作「家暴門」的家暴紛爭在中國大陸引起各界矚目。但李金在訴請離婚和申請法院保護的過程中一路跌跌撞撞，最後才在2013年獲判離婚。在訴請離婚的過程中，李金不僅持續受到來自丈夫的暴力恐嚇，甚至還遭遇了來自普通民眾的敵意對待。曾經在事後訪問李金的洪理達在《中國剩女》一書中轉述，在李陽夫婦爆出家暴風波期間，帶著小女兒搭地鐵的李金遇到了路人甲對她吐口水辱罵：「希望他下次把你打死！你這個美國婊子！」不分青紅皂白的民族主義，對著這位嫁到中國、慘遭家暴的外國女性不僅缺乏同情和奧援，反而是成了中國男人家暴外國女性的共犯！
外國女性嫁作中國人婦尚且難以獲得適當保護，和李金同樣活在家暴陰影下的中國大陸婦女的境遇則可能是更加不堪聞問。
到底中國大陸家暴婦女的問題有多嚴重？洪理達在她的書中指出，雖然官方數據承認有四分之一的中國婦女曾遭受伴侶的暴力對待，但民間的女權運動者則認為真實情況遠遠更加嚴重。
至今尚未完成制訂《反家庭暴力法》的中國大陸，在反家暴立法上落後於先進國家甚多。雖然五年前在各地陸續成立家事法庭，而且1992年立法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權益保護法》也在2005年增列了禁止家庭暴力的條文。然而，正如前述李金遭遇得不公平待遇，中國大陸家暴受虐婦女的案例仍時有所聞。例如，2009年被丈夫打死的董珊珊，時年26歲，結婚才十個月。不斷遭受家暴的她生前曾八次報警求救，但未獲司法警察機關積極協助，最後慘遭毒手，而董珊珊的丈夫卻只被以「虐待伴侶」的罪名輕判。
除了家暴受虐婦女處境堪憐之外，中國大陸女性也經常遭遇各種暴力對待，甚至受暴致死後仍得不到司法正義。最重要的幾個案例是2003年發生湖南女教師黃靜案、2008年福建的嚴曉玲案，以及2009年發生在湖北的鄧玉嬌案。
黃靜被發現裸體陳屍於宿舍，身上有明顯瘀青，床下則有男友精液的衛生紙，但當地警方卻不予立案偵查。後來在黃靜母親奔走及女權運動者聲援之下，這起疑似「約會強暴」的案件才進入法院審理程序。但法院最終卻認定黃靜乃因心臟衰竭而自然死亡，卻未能在進一步檢驗前就銷毀了黃靜的心臟；並以兩人為戀人關係、黃靜仍為處女之身，以及性器官未插入等囿於陳舊觀念的理由，判決男友並未強暴黃靜。黃靜母親不滿判決繼續上訴，最後遭法院駁回上訴請求，仍維持原判。
中國大陸女權運動先驅學者艾曉明教授對此案長達三年半的訴訟過程攝製了《天堂花園》紀錄片，批判了中國司法不公及主流媒體以獵奇心態報導本案的荒謬。該片也成為中國大陸當代女權運動的覺醒與行動的重要起點，「約會強暴」和女性身體自主權的觀念也因此片而進入公共領域。
另一個發生在福建的嚴曉玲案同樣影響深遠。福建女子嚴曉玲離奇死亡，被法醫和當地警方宣布死因是 「輸卵管破裂失血」，並且決定不予立案偵查。但嚴曉玲的母親林秀英宣稱其女是遭到包括當地警察在內的多人輪姦致死，並展開維權上訪之路。此事最後不了了之，但牽扯出一個被稱作「福建三網民案」的案外案：聲援並協助林秀英上傳指控視頻及材料的多位網民因為「誹謗警方」而被拘捕和判刑。
而發生在湖北的鄧玉嬌案同樣引起轟動。這是賓館女服務員鄧玉嬌面對企圖強暴她的地方政府官員，出於正當防衛而意外刺死一人、刺傷一人的事件。事發之後，當地政府阻撓辯護律師為鄧玉嬌維權，限制記者採訪，甚至透過不明人士毆打前來採訪的記者，並且強行刪除記者採訪的照片和錄音。此案引起網民廣泛批判，最後法院才在輿論壓力下對鄧玉嬌做出了「免予刑事處罰」的判決。附帶一提，看過賈樟柯導演電影《天注定》的觀眾應該知道，鄧玉嬌是該片裡趙濤飾演的小玉的角色原型。
從2003年黃靜疑似遭約會強暴致死，到2011年李金的家暴官司，以及這中間發生在嚴曉玲、鄧玉嬌、董珊珊身上的許多不幸事件顯示，中國大陸婦女仍繼續面臨著嚴重的各種暴力威脅。改善之道無他，中國大陸需要的不只是熱衷於「勸合不勸離」的家事法庭，也需要能夠真正公平維護女性權利的司法和警察機關，更需要整個社會對於性別平等觀念的深化和提升，才能讓大陸女性徹底擺脫無所不在的暴力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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