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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就輸了 ──《鄧小平》電視劇熱播之後

8月8日雖然在中國大陸不是父親節,但當晚8點在中央電視台首播的《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大有將鄧小平塑造成千萬人父親形象的意圖。這部年度大戲,不僅趕在鄧小平110歲冥誕(8月22日)之前播出,也剛好趕上習近平強人形象日益凸出的當下,難怪一播出就引起來自各方的熱烈解讀。

這齣48集的電視劇雜揉歷史真實與虛構元素,搬演鄧小平的家庭與政治生活,時空場景安排在1976年四人幫垮臺前夕到1984年之間。就製作規模而言,這齣電視劇可說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不僅製作經費高達人民幣1.2億元,有中央文献研究室和中共四川省委背書,製作團隊更是華麗壯盛的陣容,包括總顧問由冷溶和王東明等研究鄧小平的中共黨史專家擔任,導演是拍過不少主旋律電影如《建黨偉業》和知名電視劇如《天下糧倉》的吳子牛,而飾演鄧小平的是曾經在《走向共和》裡飾演孫中山的實力派資深演員馬少驊。

此外,官方宣傳部門也沒閒著,在播出前夕即大力宣傳並組織群眾觀看,例如四川省委宣傳部在8月6日下發文件通知,要求「認真組織黨員幹部群眾收看」,並要求各級新聞媒體「做好相關宣傳報導」。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媒體,紛紛發表熱情澎湃的評論,有的強調讓華國鋒和胡耀邦等人在電視劇中現身是「非比尋常」,有的強調該劇不僅再現鄧小平的「改革者」形象,同時也釋放了目前的領導人習近平可能持續反腐與加速改革進程的信號。

在官方刻意引導和媒體極力吹捧之下,該劇首播後的收視率連續多日皆超過2%,在所有電視頻道中奪冠。這個收視率數字乍看不是太高,但由於中國大陸電視收視人口龐大,超過2%的收視率所佔有的收視市場份額可說是相當可觀;再者,根據央視索福瑞的收視率資料,中國大陸去(2013)年播出的電視劇中,收視率超過1%的只有5.8%,超過70%的電視劇收視率低於0.5%,在超量生產的電視劇收視率競爭市場中,《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無疑已是收視率激烈競爭中的一大贏家。

儘管商業上有所斬獲,但該劇的政治效果卻不一定能得到保證,因為當下的中國大陸觀眾已不再是任由官方意識形態宣傳「忽悠」的群體了。所以,官方媒體的讚聲不斷的同時,網民和觀眾對該劇的吐槽聲也始終不絕。例如,劇中描述在抓捕四人幫的當晚大雨傾盆,充滿緊張的肅殺氣氛,以及次日的晴空萬里,暗喻四人幫垮台後整個政治局勢的撥雲見霧。這馬上引來網友吐槽不符史實,因為抓捕四人幫那天(1976年10月6日)的北京實際上根本沒有落下一滴雨!又例如劇中描述「粉碎四人幫」是毛澤東死前親自部署的任務,同樣引來更多人的質疑,紛紛表示不相信。其他的一些敗筆還不少,劇中鄧小平的長子鄧樸方隨時一副準備涕淚縱橫的模樣,映射鄧小平的淡定雍容和慈愛親切;劇中鄧小平的家人和戰友都說一口普通話,偏偏只有鄧自己說的是一口濃重的四川話;劇中熱切盼望「鄧大人」復出的擁鄧熱血青年,演技誇張地把電視劇演成了舞台劇、甚至是「樣板戲」;裝模作樣地搬演劇中被稱作「御林軍」的8341部隊(又名「中央警衛團」)……等等。

這些戲劇化的呈現,雖說是認真不得,但與其說是觀眾對歷史劇、政治劇偏離史實的不滿,不如說是隱現了觀眾對該劇背後政治意圖、以及該劇為當下中國大陸政治鬥爭服務的反感。

首先,該劇一方面滿足觀眾對高層政治鬥爭的獵奇心理,指控四人幫有發動政變的企圖,並且戲劇化地重現粉碎四人幫的非常手段,似乎不無正當化習近平同樣以非常手段對付「邪惡勢力」(薄熙來、周永康、徐才厚,以及其他待罪的中共黨政高層人士)的目的。

其次,中國大陸官方似乎有意藉此劇凸出所謂的「歷史轉折」,將鄧小平在歷史轉折年代的「改革者」遺產轉移到習近平身上。這應該不是過度詮釋,因為從習近平上台不久即至廣東向鄧小平銅像獻花,以及黨政媒體一路來有意無意傳達所謂「習敬平」(習近平尊敬鄧小平)的聯想和寓意,似乎印證中國大陸當局有意借用鄧小平的光環去鋪墊習近平的改革形象,化解外界對於習近平是否真心推動改革的猜疑。

姑且擱下《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的戲劇表現和鄧小平本人的歷史定位不論,此前最大的問號是:習近平真的是一個改革者嗎?

沒錯,習近平上任一年半以來,在勞教、計劃生育、戶籍和異地高考等制度上有一些初步、但不徹底的改革,也在反腐倡廉的一連「打老虎」行動中展現了出人意料的決心,但這些都還不足以落實他想要博得的「改革者」的美名。

習近平上台至今的所作所為,不只是企圖接軌鄧小平的改革者形象,同時還暗合了毛澤東的極權獨裁者身影。他的「運動式」反腐,完全還構不上「制度性」反腐的高度,中國大陸的新聞自由和司法獨立不僅沒有進步,反而是出現了嚴重緊縮和倒退,而且在打壓異見人士、媒體與網路審查、以及社會「維穩」控制方面的力度,都到達了近年來未曾有的新高峰。

因此,刻正熱播中的《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這部電視劇終究只是戲。雖然該劇折射出對當前政治現實的若干聯想,但若中國大陸的政治現實繼續停留在改革只聞樓梯響、獨裁極權氛圍卻日益濃厚的歧路上,如果還有觀眾對戲裡戲外的政治寓意認真,那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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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世宏,倫敦政經學院媒體傳播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長期關注中國社會轉型與傳媒文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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