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蔡明亮的《日子》:不論何處都是歸處

《日子》這樣的電影只有可能由真實的日子長出,蔡明亮必須等待小康與亞儂相隔近30年先後走入他的生命。 《日子》這樣的電影只有可能由真實的日子長出,蔡明亮必須等待小康與亞儂相隔近30年先後走入他的生命。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汯呄霖電影提供

在蔡明亮的《日子》中,我們看到來自台灣的李康生與來自寮國的亞儂弘尚希,這兩個分別身處兩地毫無交集的人,各自過著他們的日子。而這日子,簡單地說,就是吃喝拉撒睡,滿足各種當下真實的需求,餵養各種飢渴與匱乏,慰藉各種苦悶與病痛。具體呈現在銀幕上的,就是兩名男子的身體。

這兩具被浸潤淹沒也被燒灼試煉的身體,年輕鮮肉展現出因日常勞動而自然形成的肌肉線條,中年男子則背負著各種歲月賜予的刻痕印記。在寮國的亞儂清洗蔬菜魚肉生火烹飪,儘管看似家徒四壁,但他青春的肉體本身就是希望與能量,連牆上所貼舊月曆上的女郎都是養眼性感的。在台灣的小康則因莫名病痛承受著凌虐般的民俗治療,彷彿從頭到腳的全身每一處都疲憊不堪,眼眶紅紅的他看來脆弱、委屈、無助而認命。

兩名男子各自進行著日復一日的生活,直到在泰國旅館房間內因一次按摩服務而邂逅。導演並沒有忘記提醒我們現實面的細節:小康清點著外幣鈔票,取出預計支付的部分後,我們可以聽到他將剩餘現鈔放進旅館房間衣櫃內的保險箱。這是一次原本並不被賦予浪漫綺想的相遇。然而隨著兩人肢體的碰觸,全片終於開始產生奇妙、細微卻巨大的變化。

在亞儂細心溫柔且專業的服務中,小康緊繃而受苦的軀體終於明顯地放鬆。在高潮的那一刻,兩人接吻了。兩人盥洗後,小康送了亞儂一只音樂盒,播放出卓別林《舞台春秋》的音樂,隨後一同上街坐在路邊吃豬肉粥,車水馬龍中的兩人看來相當渺小,但欲走還留的想望,讓在一起的每一個片刻都無限延展成永恆。而在分別後,兩人各自回到各自的日子。

兩名男子各自進行著日復一日的生活,直到在泰國旅館房間內因一次按摩服務而邂逅。

亞儂與李康生,糅合出蔡明亮反璞歸真的《日子》

曾經在《郊遊》(2013)時聲稱也許將是最後一部劇情長片的蔡明亮,一如往常任性地當然還是繼續拍下去了。因為他的生命中出現了新的元素:來自寮國的亞儂弘尚希。

習慣了被李康生占盡所有焦點的蔡明亮電影,在亞儂的出現之後自然發展出了奇妙的化學作用。李康生從2011年的蔡明亮舞台劇《只有你》和2013年勇奪金馬影帝的《郊遊》之後,持續演出了《行者》等一系列慢走電影,他獨特的肢體節奏、控制技巧與專注境界已經超脫到另一個象限,但這對蔡明亮電影既是加持卻也帶來限制。行者踽踽獨行,但腳下所踏的畢竟仍是凡俗世間。亞儂那樸拙稚嫩且尚未被蔡式鏡頭所訓練馴服的存在,為蔡明亮電影中的李康生世界找回了與塵世的連結。

《日子》片如其名地簡單自然彷彿反璞歸真,甚至少了許多過去蔡導電影招牌的形式堅持,例如出現了街頭手持跟拍,其中尚且不免有失焦。各種日常紀錄影像與虛構的演出情節交織,與其說是紀錄片與劇情片的交融,不如說是夢境與現實的交錯發生。這樣的蔡明亮似乎比過去更加放鬆而不那麼強求,不再表現出每交出一部作品非要得獎不可的企圖心,但也因此更加貼近凡俗,這是一個更加溫柔而自在的蔡明亮。

曾經在《郊遊》(2013)時聲稱也許將是最後一部劇情長片的蔡明亮,一如往常任性地當然還是繼續拍下去了。因為他的生命中出現了新的元素:來自寮國的亞儂弘尚希。

時序回到4年前的2019年,蔡明亮的VR作品《家在蘭若寺》獲金馬影展安排在中山堂放映,那是一部並不恐怖的「鬼片」,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或靈在那破敗的廢墟空間遊走駐足,彷彿就在身邊,卻又難以觸及,就如死亡和病痛的陰影般如影隨形。蔡導笑說,他的恩師王小棣看完該片受訪時說「我們看到更寂寞的蔡明亮」。

那年放映之餘蔡導和我在中山堂咖啡廳聊天,亞儂就在一旁吃飯。蔡導說:「其實我們到一個年齡,就是會想很多這些事情,或者做夢夢到很多這些事情,死亡啊,失去啊。我不知道,我覺得可能我拍《家在蘭若寺》,也是因為人生到了一個時間,譬如說我都60歲了,然後也經歷爸爸媽媽不在了,所以我有時候反而會有一種感覺,比如說有一天吃飯,小康在,或者我喜歡的人在,我就會突然間覺得怎麼那麼幸福,但你會知道說這個幸福不是每天都會有的,或者是一直會維持。一定會有一天又怎麼樣。所以我就會覺得,我投射在我的電影裡面很多這種心情,就越到年齡越大,就越想要講這些東西。」

習慣了被李康生占盡所有焦點的蔡明亮電影,在亞儂的出現之後自然發展出了奇妙的化學作用。

每幀畫面,都是真實生活中的等待

當時,蔡明亮已經在拍攝亞儂了。一年後的2020年,亞儂在那年入圍金馬獎的《日子》中做為蔡明亮的新任男主角首度現身,全片以李康生獨坐家中看著窗外風雨的臉龐開始,以亞儂在市井喧嘩中獨行的身影作結,形式上宛如構成了蔡明亮男主角的世代交替。

亞儂的出現,讓李康生做為一個演員和做為一個男人的熟成得到了美好的對照。相較於小康這個演員/角色,亞儂在蔡明亮電影裡的存在,彷彿同時身為小康的分身/延續/師兄弟/情人/情敵等各種充滿曖昧空間的可能性。如果不是亞儂的出現,很難想像《日子》會如此充滿過去蔡明亮電影中從未見過的浪漫與溫柔。亞儂具體體現了蔡明亮最鍾愛的李香蘭老歌〈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歌詞:「冬夜裡吹來一陣春風,心底死水起了波動。」

這些年來蔡明亮的生命經驗,很自然地讓他在創作中更加直面生老病死,生命的價值取捨和優先順序在此時愈發清晰。遲暮之年與社會底層的人,一個沒有青春,一個沒有錢,這樣的人是不會去奢談真愛或Mr. Right的。蔡明亮讓兩名男子初相識時就褪盡一切矯飾包裝,在現實的服務與被服務中袒裎相見。肉身是裝載靈魂的容器,也是探索彼此的觸角;是生老病死苦迫近時的警鐘,也是在受苦之中得以暫時逃遁的救贖。

在《日子》之後,蔡明亮在入圍2023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何處》中,繼續讓李康生和亞儂成為分庭抗禮的存在,小康繼續以玄奘之姿在法國街頭慢走,亞儂則在洗澡、睡覺、獨坐街頭等日常中被鏡頭凝視。兩條看似生命中完全無涉的平行線,卻可以在蔡明亮近年舞台創作持續運用的巨大白紙上交錯,因為那白紙就是蔡明亮的世界,兩人交錯的正是蔡明亮的生命。《何處》作為一部紀錄片,所記錄的其實也正是蔡明亮的日子。

而《日子》這樣的電影只有可能由真實的日子長出,蔡明亮必須等待小康與亞儂相隔近30年先後走入他的生命,就像等待一場傾盆大雨落下,或是等待也許一隻貓走過並駐足停留,也許意外地路過一面美麗斑駁的牆,然後領受繁花落盡之後什麼才是真切的,才領會不知要多少年才能修得共一方小桌吃肉粥。不言不語地靜靜看著對方,就這麼看呀看著,把你看成了日子,把日子看成了你。看著自己喜歡的人,不論何處都是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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