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透過電影對紐約的印象，常是黑幫犯罪、暴力衝突。無論外表多麼光鮮，槍枝與毒品氾濫確實依舊是這座城市的隱憂。紐約市的犯罪率近二十年來持續下降，1990年有2245人遭殺害，到去年已降至414人被殺，紐約市警局一向自豪於其遏阻犯罪的成效。然而減少犯罪的手段，卻常是爭議的聚焦點。其中最受抨擊的「攔截盤查」（stop-and-frisk）不僅有侵犯隱私權的疑慮，更在盤查對象的選擇上明顯帶有種族偏見（racial profiling）。
「攔截盤查」是紐約市警局特有的做法，只要執勤員警懷疑某人有犯罪嫌疑，便可攔下來盤問和搜身。那並非像台灣警察那般斯文的「來，駕照行照，有沒有喝酒」，紐約警察作風專制粗魯，不時會有把盤查對象按在牆邊強行搜身的行為，甚至有時出言辱罵對方。
紐約市警局去年平均每天執行超過1800次攔截盤查，遭盤查者八成以上為黑人與拉丁裔，多數是年輕男性。在社會上的不滿之聲逐漸高漲下，攔截盤查政策隱含的種族歧視開始引起廣泛抗議。
去年十月，《國家》雜誌（The Nation）發表哈林區拉丁裔少年Alvin手機裡的錄音檔。十七歲的Alvin在2011年六月於哈林街頭遭數次攔截盤查，他偷偷錄下其中一次被三個警察盤查的經過。錄音檔從警笛開始，警察說：「又是你啊。」然後是少年的聲音：「我在兩個街區外剛被盤查過。」接著是員警：「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看起來很可疑啊。」
對話持續著。警察問：「你為什麼帶著空的書包？」少年答道：「用來裝我的外套。」「你這不是穿在身上了嗎？」警察又問，少年回答因為剛才變冷了。警察不滿他的回嘴，便說要揍他。爭吵愈來愈激烈，警察問：「怎麼，你想入獄嗎？」少年氣憤地回問：「為什麼我要入獄？」警察大罵：「因為你是條他媽的雜種狗！」
後來，警察推打Alvin，並恐嚇要折斷他的手臂、揍他的臉。至於Alvin那天究竟做了什麼可疑的事？他去女朋友家玩，然後走回自己家，僅此而已。
他不是特例。《國家》這篇影音報導引起巨大的迴響，許多非裔、拉丁裔都表示遭遇過類似的事情。從2004年一月到2012年六月，總計約440萬名民眾受攔截盤查，其中12%遭逮捕或起訴，亦即88%「可疑」的遭盤查者完全沒有犯法行為。
紐約市長彭博（Michael Bloomberg）卻認為攔截盤查是極有效的政策，市警局長雷蒙．凱利（Raymond Kelly）也說：「攔截盤查很有效，以前你無法在紐約街上安全的行走，現在白天都很安全，晚上也能在多數的社區安全走動。」
一個匿名的退休員警說，上頭給了很多壓力，逼基層警察交出更多的逮捕業績，而造成「應該保護人民的警察反而在獵捕人民」。2010年，布魯克林警察Adrian Schoolcraft更因不滿紐約市警局逼警員增加業績的做法，控告市警局違法濫行逮捕，而遭停職並強行送往精神病院。
今年八月，曼哈頓區法官許拉．珊德林（ShiraScheindlin）裁示攔截盤查政策違憲、侵犯少數族裔公民人權，並訴請修法、監督市警局。珊德林的裁示引起軒然大波，媒體多認為市長彭博因此顏面不保。但到了萬聖節這天，竟傳出聯邦第二巡迴上訴法院把珊德林從這項修法案中拔除。當地媒體中，有些義憤填膺，有些鼓掌叫好，《華爾街日報》則分析，在民主黨佔多數的紐約，只要支持修法的民主黨參選人白思豪（Bill de Blasio）當選，攔截盤查的改造案依舊會進行下去。由於白思豪已於4日當選新任紐約市長，看來修法已勢在必行。
並非所有的少數族裔都同意珊德林。亞裔社群多公開表示贊成攔截盤查，因為體型較小的亞洲人常是搶劫的受害者，尤其中國新移民習慣帶現金在身上，而沒身分的非法移民也不敢報案，因此格外需要警方防患於未然。不同於其他少數族裔，亞裔因外表溫和、體力平均較弱，被警方認為缺乏暴力犯罪的潛力，遭攔截盤查的比例極低。這樣與其他少數族群牴觸的意見，也升高了種族間對立的氛圍。
紐約攔截盤查的爭議，帶出的是現今種族歧視的另一種表現方式。種族紛雜的美國，至今仍未曾擺脫族群偏見和仇恨犯罪的陰影，絕非有了黑人總統，就解決了種族問題。去年發生在佛羅里達州的Trayvon Martin槍殺案便是實例。手無寸鐵的非裔少年遭半墨裔的社區巡邏員槍擊，只因他去拜訪他父親未婚妻的住處而「行跡可疑」。
確實，一般刻板印象中，犯罪者多是非裔和拉丁裔，破落的社區裡，毒品與槍枝唾手可得，被貧窮或毒癮逼上絕路的男人行搶、女人賣淫。許多華人仍避免走到哈林、東哈林、貝佛史戴文森等以非裔居民為多數的地區，而我身邊遭搶劫過的友人們，也都是在這些地方被搶的。然而，在哈林區的西南角上居住的那一年，我看見多數的非裔人們同樣安份守己，且許多人十分熱心助人。會不會暴力犯罪，從來無法以膚色區分。
（作者為獨立評論美國特派員，現居紐約，擔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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