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五起,朋友之間談論的新聞剩下一條。那是我們最不願見、最無法忍受的那種社會新聞,太悲傷又太令人憤怒。無差別殺人,受害者是小孩子。來不及長大的小生命,令全台灣的人們痛惜;而從北捷殺人案到這次台北女童割喉案,同樣的輿論激辯再度上演,每一則新聞底下,你都會看見滿滿的反廢死留言,除了推薦各種殺掉兇嫌的手法,更指支持廢死人士為幫兇──即使台灣根本還離廢除死刑很遠。
一方辯證法理,另一方訴諸情感。一方相信教導犯罪者重新做人對社會才有益,另一方相信唯有命能抵命。一方談論如何不製造出怪物,一方談論如何消滅已經存在的怪物。在刑罰這道永遠艱難的題目上,雙方已成兩條找不到交集點的直線。「怪物」這個詞彙,卻令我焦慮。怪物真的只是這些「殺人魔」嗎?這個世界真的有著那樣絕對的黑與白、善與惡嗎?
廢死立場中,社會結構問題一向是被廣泛討論的。包括貧富不均的階級差異、對精神疾患的污名化、對「魯蛇」(失敗者)缺乏支持資源等現實,都是無差別殺人事件背後的成因。苗博雅日前的臉書文章便明確地點出了這樣的結構問題:
如果只有殺,可是卻沒有阻斷養成怪物的路徑,那麼悲劇還是會源源不絕。而更令人憂心的是,「殺人」彰顯的「終極排除」所滋養的弱肉強食文化,所揭示的「無用的垃圾就沒資格活在世上」的價值觀,或許,正是讓天使墮落成怪物的淵藪。
但我們真的生來是純潔的小天使嗎?我卻以為,人性沒有絕對的善惡,本就糾纏著各種複雜的欲望。我們生來會愛,也會恨;會助人,也會害人;會積極努力,也會絕望放棄。我們有時想要珍惜身邊的一切,另一方面卻又欲望著毀掉一切。誰說貪慾、自私、殘暴、獸性,不是人性?
我的影子,從年少時就常在我耳邊細語。好想殺了誰,想看某人不幸,想讓那些令我痛苦的人比我痛苦百倍,所有人都死掉也無所謂,世界末日快來吧,讓全部的全部毀滅,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十幾歲時,每天睜眼就覺得全世界都錯了,愚蠢的邪惡的該死的那些人與他們宣揚的價值被捧得高高在上,真理則被傷害,分明美好著或無罪的事情被醜化貶低,承擔污名,於是憎恨世界。憎恨到希望自己早點死去,在青春年華尚未耗盡時就死去最好,省得將來要與這樣骯髒的社會同流合污。
有人比擬過,社會化就像一把剪刀,將你當作衣料般,裁剪成人。至少在我心中,那個憤世嫉俗的小孩未曾離去,永遠是黏在我背上的一片影子,只是我稍微懂了愛與寬容,稍有發洩的出口,因而未受其控制。誰沒見過黑暗?誰心底沒有住著怪物?只是有些怪物長得太大,而我們所有人聚在一起的這個社會,這個缺乏安全防護網絡、對邊緣者排拒、任其摔落的社會,以及其中每一個知情卻不願改變什麼的我們,都是幫兇。
不只是社會現有的模樣養出怪物,怪物原本就是我們的一部份,是每道光源下長長的影子。我們窮盡一生在兩個端點之間拉扯,渴求著被愛、被接受、被理解,讓我們因溫暖而足夠堅強到去面對自己的影子,而不被其吞噬。只是依然有許多人不滿自己境遇、覺得被社會辜負了,其中一些軟弱的人,以最簡單的說法,「壞掉了」,他們讓影子吃掉了自己,成了怪物本身。這是個人的問題,也是結構的問題。
正因怪物潛伏於人們心中,輕易被這個世界的錯誤與醜惡餵養龐大,我們的社會才需要改革,亦需要更周全的防護網,從公眾價值觀到福利政策,都應有所建構。教育上,對學科以外的能力多些尊重與探索,更不該繼續讓工具性的「學力」標準凌駕於對「人」本身的關注;經濟上,對就業困難者多加扶助、改善勞工待遇,讓人能活得像個人。更需要完善的心理諮商系統,唯有身心的失調受到正視、抹去污名,而非盲目地一味強調正面思考,疾病才得以被醫治。
美國作家勒瑰恩的經典奇幻小說《地海》系列裡的第一個故事,巫師格得被他的影子長久追殺,永遠無法打敗它,深受恐懼。最後,他轉身追趕它,意識到了影子便是他自己,終於戰勝了影子,與它合而為一。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著那個自己恐懼著、不願面對的黑暗面,必須培養人們的心靈強壯到足以轉身直面影子,必須這個社會長出更多包容性,接納失敗,理解不同,才能減少怪物的誕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98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