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youtube影像截圖。

三月二十三日,法國即將舉行第一輪地方縣市長選舉投票。儘管選情緊繃,可以確定的是,這將是法國史上首次由女性出任首都市長。因為兩大主要政黨的候選人──右派人民行動聯盟 (UMP) 提名的Nathalie Kosciusko-Morizet (以下簡稱 N.K.M.) 和社會黨的 Anne Hidalgo ──都是女性。

提到法國首都巴黎,亞洲遊客的評價往往正負參半。儘管名勝古蹟不勝枚舉,初訪巴黎的亞洲遊客往往被陳舊嘈雜的地鐵和髒亂的街道所震撼,嚴重者甚至出現日本觀光客間所流傳的「巴黎創傷綜合症」──因理想與現實差異過大而感到失落的創傷症候群。

然而,對於老巴黎人而言,這十幾年來巴黎的居住品質可說是漸入佳境。2001 年,在經過一百年的右派執政後,社會黨候選人德蘭諾埃 (Betrand Delanoë) 當選了巴黎市長。他任內推動了多項措施讓法國首都改頭換面:首先,他加強投資公共運輸,開闢多條輕軌電車路線,並在市區內大幅設置公共腳踏車 (Vélib) 與公共轎車 (Autolib),自用車需求減少後,市區空氣品質與噪音也得以改善;為了改善市容,他増加清潔車巡邏掃街的頻率,並加強城市綠化;在文化政策部分,他也開闢多項免費 文化和節慶政策,包括一年一度的「白夜」公共藝術節,整夜在巴黎市區各角落呈現藝術展演;每年夏天在市內多處公園播放露天電影院、在塞納河畔設置人造海灘等,讓無法出國度假的中下階級家庭留在巴黎也能夠感染假期氣氛。有感於公共托育政策的 不足,他更大幅增加托兒所的數量,並對單親與低收入家庭提供針對性的托育補助。種種措施都反映了社會黨的政治理念,以公共投資改善城市環境與社會重分配,讓文化與交通更平易近人。

除了明確的政治立場以外,德蘭諾埃另一個為人熟知的標籤則是他的同志身分。1998年,在法國國會辯論同志伴侶法案的時刻,德蘭諾埃在接受電視訪談時公開出櫃。公開性取向並不影響他的政治前途,他在 2001 年憑藉右派分裂格局而當選,並在 2008 年以亮麗的政績輕鬆連任。

「巴黎是個進步的城市。在巴黎以外的很多地方,德蘭諾埃永遠無法當選,但在這裡,我們不在乎市長愛的是同性還是異性。」法國人如此形容。那麼,在2014 年兩位女性候選人的對決中,性別扮演了何種角色呢?

先談「挑戰者」Nathalie Koscuisko-Morizet。今年剛滿四十歲的她出身於政治世家,曾祖父、祖父與父親都曾經是地方縣市首長。自法國最頂尖的工程師學校 Polytechnique 畢業後,她短暫以科學家身分服務於法國海軍與其他國際組織,隨後獲得席哈克政府青睞,自2002 年起成為國會議員。2007 年起,她擔任薩科奇政府的環境部長,躍上全國政治舞台,並在  2012 年總統選舉期間擔任其選戰發言人,曝光更加頻繁。亮麗外表和靈敏談吐讓她成為媒體寵兒,常以其姓名縮寫 N.K.M. 暱稱她。 

相較於 N.K.M.  的光芒,社會黨提名人 Hidalgo 雖然擔任巴黎副市長多年,知名度卻遠不及前者。現年五十四歲的她為西班牙移民後裔,雙親在六零年代 西班牙內戰期間逃難至法國里昂,她在里昂郊區一個清貧的國宅社區長大,大學畢業後考上勞動檢察官,1997 年起進入內閣工作。2001 年德蘭諾埃當選市長後任命 Hidalgo 為副市長,主管性別平等事務;2008 年起,她掌管城市規畫,擘劃關係巴黎未來十年城市擴張遠景的 「大巴黎 (Grand Paris) 計畫」, 「接班人」態勢逐漸明朗。儘管行政經驗豐富,在德蘭諾埃的光環下,Hidalgo 始終是個忠實的副手,鮮少成為鎂光燈焦點。

很顯然,除了同為女性以外,兩位候選人也都是擁有傲人學經歷與厚實從政經驗的政治工作者。她們最大的區別似乎在於成長背景:N.K.M. 來自於政治世家,父祖輩都是右派政治人物,又畢業於法國最知名的工程師名校,繼承衣缽加入右派政黨顯得再自然不過。Hidalgo 身為移民後裔,背景清寒卻勤學有成,自然對社會黨的政治理念較為同情,這也解釋了為何兩人的市政規劃清楚地反映了在左右政黨的經典訴求。

也因此,與其將此對決視為「兩個女人的戰爭」,到目前為止巴黎競選活動更像是兩位政治接班人的對決:社會黨Hidalgo 憑藉多年市政經驗捍衛現任市長的政績,尋求在同一基礎上延續大政府、綠化與參與式民主等施政主軸;N.K.M. 則秉持右派政綱訴求減稅、促進商業投資、興建大型購物中心、延長工作時間等等,在在挑戰德蘭諾埃十三年執政的領導綱領。

為了誘引選民「換人作作看」,N.K.M. 自選舉之初就將對手打上「繼承者」的標籤,不只一次 在訪談中暗示 Hidalgo 僅僅是現任市長欽點的繼承人,批評其政見僅僅是德蘭諾埃市政的延續。然而,仔細對照兩人 軌跡, N.K.M. 更是受惠於父祖輩政治資歷和財力的階級繼承人。早在2012 年總統競選期間,她就曾因說錯地鐵票票價而被貼上「不知民間疾苦」 標籤。為了沖淡上流階級背景、製造親民形象,她開始拜訪貧困國宅社區逐戶拜票、或是強調她也喜歡坐地鐵,並非動輒以私家車代步的貴族。

如果這樣一場「雙姝對決」發生在台灣 ,我們可以想像媒體必然會津津樂道地品評比較兩人的年齡、外型、婚姻狀態、情史等特徵,但在法國,她們的性別角色在這場選戰中的影響卻遠遠低於我們想像。首先,媒體報導中從不對兩人外型或年紀加以品評,也沒有「候選人伴侶」陪同拉票。其次,細看兩人的政策白皮書,性別議題所佔的篇幅也極少:Hildago 將性別議題打散在家庭、托育和健康政策中;以「鐵娘子」柴契爾夫人自比的N.K.M. 則近乎隻字未提。 換句話說,就算是兩位男性候選人參選,也可能基於政黨立場提出同樣的政策,以同樣的修辭來打選戰。

從表面上的「兩個女人的對決」轉變成「繼承人之戰」,性別刻板印象在這場選戰中的缺席,反映了法國民主文化的成熟,讓女性政治家不需強調自己的性別身分,也可以憑藉實力、就事論事地表達政治立場。然而,這樣成熟的性別政治文化並不表示民主制度設計可以對性別平等喪失敏感度。事實上, Anne Hildago 之所以成為德蘭諾埃刻意培植的接班人,除了本身實力與努力外,也受惠於性別主流化的立法:2000 年,法國國會通過了性別平等法案 (la loi sur la parité),規定政黨在選舉中必須保障男女候選人席次均等,法律於 2001 年地方選舉中正式實施。正是這一立法進展,讓時任社會黨主席的奧朗德 (François Hollande) 早在 1998 年便鼓勵  Hildago「 好好準備」,並促成她與德蘭諾埃認識,在後者賞識下加入其市政團隊,成為 2001 年德蘭諾埃競選名單上的第一副市長。換句話說,如果沒有性別主流化的立法強制政黨保障男女參政比例平等,德蘭諾埃不見得會刻意尋覓女性副手人選,也就不會有今天的 Hildago 。(同樣的,2012年奧朗德當選總統後,也履行承諾,囊括了半數女性閣員入閣。)

一位是社會黨政治理想的使命繼承人,一位是父祖政治人脈與經濟觀點的階級繼承人,Hildago 和 N.K.M. 的對比顯示了女性政治人物不一定就是女性利益的代言人。也就是說,男女參政比例的形式平等不一定能夠促進性別意識深化的實質平等,但少了立法的形式平等,只會讓性別的實質平等更加迢遙無期。而面對台灣低得可憐的性別參政比例,只要我們一天仍氣餒於政治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性別刻板印象,就一天不能放棄爭取性別平等參政。

(圖片擷取自:「Paris 2014 : débat musclé, positions figé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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