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鶴唳
2008年全球金融風暴滿8週年之際，9月底，路透社的一則新聞，對金融市場投下震撼彈。根據報導，美國司法部擬針對德意志銀行於2007年時，在美國不當銷售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MBS）一案，提出最高140億美元的罰金。消息既出，德銀股價應聲重挫，一度下跌9%，至10.55歐元低點；10多家德銀的對沖基金往來戶宣布撤資，市場強烈不安。
已有100多年歷史的德銀，是德國第一大銀行、也是歐洲最大的投資銀行，總資產達1.8兆歐元，相當於德國經濟規模的一半。偏偏德銀近來屢傳負面消息，過去半年多間，股價已經連續下跌53%。而美國司法部的140億罰款，數額又遠高於德銀的法定準備金，一旦開罰，德銀有可能陷入險境。
德銀和全球各主要銀行資產交易頻繁，倘若德銀倒閉或違約，不僅重創德國經濟，與德銀往來密切的歐盟區各銀行也將立即受波及，德銀所連動的系統性風險，連鎖效應難以想像。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引爆美國次貸危機與全球金融風暴的經驗猶歷歷在目；各方最大的擔憂與疑惑是，德銀危機，是否會激起另一次全球金融風暴？
金融風暴前奏曲？
對此問題，各方看法並不一致。
若從過去半年至一年間，德銀股價變動數度引起全球股市劇烈起伏；德銀宣稱所擁有的資產中，有很大比例的資產價值不明；德銀多次被國際貨幣基金會與美國聯準會點名，指出其高風險槓桿操作不當……等現象看來，確實與雷曼兄弟引發金融風暴的過程雷同。而一旦德銀真的倒閉，不但會引發新金融風暴；甚至，規模相當於3個雷曼兄弟的德銀，帶來的傷害與釀成的災難，有可能遠大於當年的雷曼兄弟。
雪上加霜的是，德國政府始終不願鬆口提供任何可能的紓困協助；而同時，消息面仍不斷傳來各種對德銀不利的訊息。有說德銀將裁員，有說義大利也將對德銀兩檔金融商品買賣開罰。就連德銀一度因資訊技術問題而使提款系統顧障的意外，都讓市場有無限聯想。
數據、消息、政治、市場，各種壞消息加總起來，德銀出問題、進而引發金融風暴的可能性看似不能排除；然而再進一步觀察，則或可暫時稍減焦慮。
首先，從基本面看來，德銀的狀況其實優於當年的雷曼兄弟。雷曼倒閉前的一個月，流動資產僅有450億美元，佔其總資產的7.5%；相較之下，德銀則仍有約2,200億歐元（2,468億美元）的可流動資產，且其客戶身份種類較為多元。換言之，德銀的償債能力較佳。
再從全球金融制度面看來，2008金融風暴之後，全球金融監管機制重整，要求各國定期對銀行進行壓力測試。以美國而言，自2009年起，美國銀行的資本適足率，已從8年前的5.5%提高至目前的12.2%。歐元區銀行亦有改善。就連表現較差的德銀，也已提升至10.8%。相較於8年前，歐美各大銀行應聲而倒的慘況，而今，各銀行的周轉能力都已有強化。
再者，就政治面而言，雖然梅克爾政府至今仍不願對德銀伸出援手，並堅持採銀行自救政策，但是即便如此，德銀仍可嘗試向歐洲中央銀行借貸，以籌措短期周轉資金，這也是當時變現能力不足的雷曼兄弟所沒有的條件。更何況無論是德國商界代表或是國際意見領袖，近幾天紛紛表態，主張「大到不能倒」的德銀沒有「倒閉」這個選項；德銀的問題就是德國政府的問題。倘若德銀陷入險境，救不救德銀？如何協助？梅克爾恐怕難以完全袖手旁觀。
最後，再回到美國裁罰140億美元這個引爆點。消息乍出之時，市場的確十分恐慌，但是輿論也立刻指出，美國司法部提出的是一個有協商空間的數字，且普遍認為140億天價不盡合理。市場一度傳出，罰金已砍為54億元，而使投資人瞬間恢復信心。雖然事後證實，仍未定案；無論如何，140億元是上限，實際金額有望低於此。
小插曲是，坊間亦有看法認為美國對德銀祭出重罰，乃為蘋果公司在歐盟受罰130億之事所施予的報復；不過有鑑於近年來各國金融監管機構紛紛採高罰金路線，而德銀罰金尚低於美國銀行曾有的罰金，報復說應可休矣。
就上述幾點看來，就德銀倒閉與引發金融風暴的可能性，應可持較樂觀的看法。
德意志銀行危機，警示什麼？
然而，縱使德銀事件當不至於發展至倒閉、或釀成全球金融風暴；德銀危機的警示訊息仍不容輕忽。
不管是哪一個時代，科技如何進步，經營手法如何創新，作為一個古老的行業，銀行業的生存與獲利，在技術面上與其資產與經營能力相關；然而根本上，則緊繫於市場信心與銀行商譽。沒有了商譽與信心，無從打造獲利基礎，則金融銀行業，就是個極脆弱的產業。
就此觀之，德銀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其技術面能否處理罰金，也非其背後救援紓困是否就位，甚至，資金流動能力也不是真正的原因。德銀最根本的挑戰是結構性的。該行由一個個人家戶存款銀行起家，支撐德國經濟發展的金融機構，逐漸轉型為國際投資銀行以來，經營手法，越發走險棋，不但背離原本紮實的根基，過度靈活的德銀也被發現，多次透過同業協助，美化帳面，隱藏經營不善記錄，以規避金融監管查核。而每一次事後被揭露，就讓德銀的商譽受到一次打擊。這恐怕才是德銀真正要去面對的根本問題。
從所謂的「雷曼時刻」到「德銀時刻」，背後的警示因此依然相同：最聰明、最有技術能力的人們，如何回應社會最根本的信心與道德需求？最終，德銀危機留下的是這個簡單，卻又最難以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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