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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成露茜:「當一個獨立的女人,真的很好!」(下)

成露茜一生都在實踐著改善社會的理想。 成露茜一生都在實踐著改善社會的理想。 圖片來源:天下雜誌video〈綿延的生命—Lucie的人生探索 (中文版)〉影片

(上篇請見:〈懷念成露茜:「當一個獨立的女人,真的很好!」(上)

「我姐姐以前曾說,我們家父親最疼愛我,母親最疼愛我哥,就只有他在中間沒人喜歡,但後來發生很多事,她總要證明她是最值得愛的小孩。因為我哥很早就跑掉了,我後來也跑掉了,只有我姐一直留在父母身旁,後來我父親生病,也都是我姐姐在照料,後來有很多事情,我和我哥都覺得對我姐是有點愧疚的,什麼事情都她說了算。」

三個兄妹,最後只剩成嘉玲陪伴在老人家身邊,父母親難免感到孤單,「尤其我哥哥的離去對母親影響最大,但我哥哥的走對我來說,再度加深我覺得獨立是一個很好、很美的事。」

成露茜回想,在香港時哥哥成思危說要回大陸祖國,建設一個社會主義的新中國,但當時香港有個法律規定,如果未滿18歲,必須父親同意才能搭廣九火車到中國。

「所以我母親要父親不要簽同意書,不要讓哥哥回中國,我父親就把哥哥找到書房,和他談談,照慣例,我就跟在門口偷聽。」成露茜說,當時成舍我問成思危為什麼要去中國,成思危講了一套自己的見解後,成舍我就問他,「你想清楚沒有?因為去了就回不來了,我們全家就要去台灣了,你沒有後悔的餘地,我們以後都見不到面了。」

成露茜說,「我哥就說他想清楚了,他們談完後開了門出來,父親對母親說,這小孩他已經想清楚了,就讓他去吧。我哥就這樣走了,對我母親打擊很大,也因此她對父親心底一定有著不諒解,來台灣後母親會沉迷於麻將,跟這個有很大的關係。也很多人不解我父親的作法,大家都說,這是你唯一的兒子,竟然親手放他走。但我們都看不出來這件事對父親的影響,他也沒有什麼傳宗接代的觀念。」

對抗種族性別歧視,從拒絕倒咖啡開始

60年代在芝加哥求學的經驗,讓成露茜強烈感覺到種族歧視的存在,1970年起成露茜開始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任教,在學校中她是女性,又是少數民族,十分弱勢,而這時候正好是美國民權運動興起的年代,也吹起女性主義運動風潮,給了成露茜歷史性的機會。

她在UCLA任教第二年就入選很有權力的「人事預算委員會」,是第一個少數民族女性委員,成露茜說,「第一次去開會,全都是白人男性,還都留鬍子。chairman(主席)一來,就說,啊,如果有人去弄咖啡多好?我說,好啊,就去弄了。一坐下,他把本子推過來,『請妳做筆記吧』。第二次開會,又是這樣。」

剛開始成露茜認為替大家服務沒什麼,平常在朋友間也是會做的,「但是,為什麼注定是我!第三次,我開始反省,我要反抗,但我也有壓力:在座有諾貝爾獎得主,我又是新人,我會不會小題大作呢?但如果不吭聲,我是不是強化了這樣的對待?」

第三次開會,大家都等著成露茜去弄咖啡,她說,「我不動,一分一秒過去,大家很不安,主席又說,誰給我們弄點咖啡?我還是不動。主席不好意思,起身去煮咖啡。我把筆記本推給旁邊的人,『輪到你記了。』第二天我遇到校長,校長劈頭跟我說,『Lucie,聽說妳昨天搞了一場革命!』哈哈,這件事還被人寫入UCLA的校史裡。」

娼妓研究:70年代的性別議題先行者

成露茜在UCLA的時代常有驚人之舉,「我參加很多社會運動,又在學校成立少數民族研究中心,反正整天和當權者對立,也常向校長拍桌子。」

成露茜積極研究在美華人婦女的議題,她不理會學校的規定,組織3、4人的核心教授群,展開族群教育與研究,震動了美國當時相當保守的學院,該研究中心也參與反越戰,他們認為參戰的多是黑人,黑人死傷最多,突顯美國種族矛盾。

成露茜還展開對亞洲婦女研究,尤其是美國早期華人婦女,她把學生帶到唐人街調查研究,最後勾畫出4,000多個離鄉背景到美國討生活的華人婦女故事。

「我選擇的課題都是很多人反對,甚至威脅我無法升等、大逆不道。有次研究19世紀在美國的華人妓女,我研究他們賺多少錢,這些錢如何分配,他們生了多少小孩等等。我單純把娼妓當成一種工作,我批評美國某個知名拯救娼妓的人,因為他拯救了這些娼妓後,跟加州的農場簽約,提供勞力,這位人士形容這些婦女現在做很乾淨的工作:早上5點起床就去摘蘋果,吃過中飯後下午又去摘蘋果,晚上吃晚飯休息,覺得很乾淨很正常。但最後仍有許多婦女跑回去做娼妓,這位人士因此批評這些婦女很賤。」

成露茜卻把「娼妓」以及「摘蘋果」兩個工作進行比較分析,計算兩個工作的強度,「摘蘋果那麼累,這樣的生活真的就是很好的生活嗎?娼妓或許不是很好的工作,但人家不願意去摘蘋果,要去當娼妓,並不等於她想自甘墮落,這是一個兩相工作權衡下的考慮,不應用道德判斷來箝制別人。」

成露茜指出,「而且我計算在妓館出生的小孩數量也讓美國人不高興,因為數量之大,幾乎讓人以為在美國的華人都是娼妓的後代。但我認為,既是如此也沒什麼,不能因此就不寫這些人的生活故事。」

這篇論文在座談會發表後,雖然有人叫好,但也有很多人打電話、寫信罵她,無論是左派或右派都反對,成露茜強調,「但我覺得選擇你想寫的,你想了解什麼,就去研究,自我獨立很重要,不要去想寫什麼論文會有什麼出路。」

列入台灣黑名單,長期不能返台

但也因為成露茜的活躍,被台灣當局列為黑名單,長期不能返台,「我有一門課講中日韓的比較研究,牽涉到中國台灣、北韓南韓的關係,結果被職業學生向台灣通報,說我污衊領袖,為匪宣傳,父親因此託人帶封信給我,叫我千萬不要回台灣,所以我就放棄申請回台灣。」

成露茜直到1980年後才回到台灣,「我這個左傾的人,最後能回台灣是拜美帝之賜。當時美國和中國建交後,美國受邀去中國後,台灣當局也來邀請UCLA,校長就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台灣,因為當時我負責亞太地區各國的學術活動。校長就拿了我的護照,跟他的護照一起送件,結果簽證就下來了。只是給他多次簽,只給我一次簽,哈哈。」

成露茜還形容,當他們一回到台灣,台灣教育部的人員只讓校長走VIP通道,快速通關,完全不理會成露茜,直到校長發現才回頭找她,結果一到飯店後不到5分鐘,UCLA的校長就對教育部的人員說,他接到UCLA的電話,必須趕回美國處理很重要的事情,在台灣的事情就由成露茜全權處理,校長賣這個面子給成露茜,讓她順利返台。

「每次回國通關時,總會被盤查許久,而我每次離開,他們就會去見我父親,打聽我去見了哪些人、有什麼事。」

結果成舍我總回答:「我這個女兒從小就翹家,她做什麼事也不會跟我講,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兼任「妻子」與「母親」

「我做很多事情並不成功!」那一天,成露茜穿著雪白襯衫,臉上漾著過盡千帆的笑容,明白地說:「雖然自己離成功還差得很遠,但我覺得,這些事情都值得去做」。

她說:「不成功有很多原因,若是我做得不夠好,那我就再努力,把它做得好一點。但也有可能是因為環境條件不夠,那你就必須就現有的條件去創造出最好的成績。」

一個人無法同時做20件事情,但是成露茜一輩子都在挑戰這個通則,手上永遠有忙不完的事情,即使2001年獲美國UCLA社會學系榮休教授後,她依舊馬不停蹄。原本就是《立報》社長的成露茜,近十年間陸續接下數個吃重的職務,更不用說期間她仍然繼續教學,指導學生論文,為各種研究案忙碌著。

61歲時她接下《傳記文學》出版社社長,62歲秋天,發現罹患乳癌,在療程順利結束後,她隔年擔任世新大學新聞傳播學院院長,主持教育部「多元文化學程」的研究案。66歲那年與全世界的100位婦女代表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提名。2006年,67歲的她罹患多發性骨髓癌,同這一年,她創辦《四方報》,並且在世新大學設立「舍我紀念館」。

學生從她身上,看到女人的可能性,「看著她,我發現原來女人不必是男人的妻子,也不必是小孩的母親,做為一個人,『存在』竟然就能是一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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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代的土生土長台灣人,曾任《自由時報》、《天下雜誌》記者,著有《燦爛時光-Lucie的人生探索》、《希望,永遠在路上-天下的故事》。曾留學日本京都,觀察右翼滿點的日本人。最近帶著老派媒體人的靈魂,練習手作數位報導。https://www.facebook.com/azizi.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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