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姝為了平反丈夫謝連斌(右)的冤情,已盡一切力量,卻還是被判了5個無期徒刑,並終生不得假釋。 圖片來源:截取自the Daily Telegraph

2018年12月,台灣《無辜之人:小鎮冤案紀實》(John Grisham,宋偉航譯)重新鄭重出版,Netflix同步推出《The Innocent Man》紀錄片,作者葛里翰在紀錄片中說:「如果我把這故事寫成小說,沒有人會相信這是真的發生過的案件。」因此,他決定投入寫一本同樣份量小說4倍的時間,調查、訪談、閱讀案卷等,整理成這本他寫作生涯中唯一的報導作品,且因為它對美國司法改造衝擊之大,已確定成為傳世經典。

很多冤案,情節確實像荒誕的小說,葛里翰出版《無辜之人》之後積極參與至今的「平冤計畫」(Innocent Project),自1992年成立至今,已平反了364案,其中還包括20件已定讞正待執行死刑的案,《無辜之人》主角隆恩威廉森(Ronald Williamson)是其中之一,1994年一度只距離死刑執行日5天。這些案件的被告,平均遭受14年冤枉監禁。

隆恩打過職業棒球,一度是家鄉Ada鎮的風雲人物,可惜後來成績不佳退陣了,墮落為街坊鄰居都頭痛的問題人物。《無辜之人》沒有美化隆恩這個主角,他所到之處必定以衝突收場,家人很頭痛,朋友離棄他,他無法保住愛情,以高中畢業的文憑,甚至沒有人願意僱用他。1982年Ada鎮發生兇殺案,一個酒吧的女服務生黛比卡特(Debbie Carter)被姦殺在自己家裡,5年多之後,警方破不了案,突然想到這位經常在這個酒吧鬧事的名人。

就這樣,警方以隆恩的偽造文書舊案違反保釋規定,先將隆恩拘押起來,再安排幾個獄中抓耙子的偽證咬他,於是他和他的麻吉──初中科學老師丹尼斯佛瑞茲(Dannis Fritz)兩人,糊里糊塗上了警方的兇嫌名單,審訊時律師不在場,沒有現場錄影,莫名其妙被起訴了。檢察官為圖立功,將兩人毛髮送鑑定,得到模稜兩可的所謂專家證人作證,陪審團居然把兩人判決有罪,法官判了佛瑞茲無期徒刑、隆恩死刑。

這場冤案得以平反時,隆恩在監獄中已診斷出有嚴重躁鬱症,甚至還有點精神分裂,沒日沒夜的囚室中哭號:「我是無辜的,我是無辜的……」搞得獄友無法睡覺。但是受他連累的佛瑞茲在獄中自學法律,不斷注意有無突破該案的機會。當他得知「平冤計畫」陸續有死囚因DNA證明而平反,聯絡上該計畫的工作團隊,將兩人血液送驗DNA,鑑定出與命案現場發現的精液與毛髮DNA無一符合,才終於獲判無罪。當時他們已坐牢長達11年多。

隆恩是美國司法史上第78位被無罪開釋的死囚。隆恩與佛瑞茲後來告Ada司法單位,要求50萬美元的賠償金,2003年雙方達成和解。出獄後5年,隆恩便去世了。佛瑞茲後來也寫了一本書自述經過,並成為美國冤獄平反運動中的健將。

約翰葛里遜的名著《無辜之人》。

經過多年社會聲援才獲平反的蘇建和案全紀錄《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

無厘頭的警方辦案結果

如果你問我,生平知道的、情節最荒謬的冤案是什麼?是我曾經花了將近半年寫過的《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史》(前衛出版社,2013)嗎?我會說,還好蘇案經過21年(1991~2012)審判,台灣社會數千人上街遊行,舉行說明會,放映相關紀錄片,校園討論會等等,終於以喜劇落幕。但是目前澳洲有一個華人案件,幾乎司法、律師界甚至輿論界都知道是冤案,被告謝連斌(Robert Xie)關在監獄中,終生不得假釋,此案我認為簡直荒謬至極。

這起人稱「澳洲林家血案」的案件,發生在2009年7月18日凌晨,澳洲新南威爾斯州埃平(Epping)的住宅區。埃平大約2萬多人口,位於雪梨西北市郊約18公里,有近1/5人口是華人移民。苦主一家是林暋、林暋的妻子林雲麗、他們的兩個兒子12歲的亨利和9歲的泰瑞,以及林雲麗的妹妹林雲彬一家五口人。其中4人因窒息而死,5人臉部皆疑似遭鎚子重創,死狀甚慘,必須驗DNA才確認身份。

林家移民自中國廣東,林暋當時經營一家書報社。林暋的妹妹林姝(Kathy)和丈夫謝連斌在7月18日早餐前接到電話,問為何書報社沒有開門,加上林暋的父母也打電話給林姝,說是林暋家電話無人接聽,要她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後來審判時曾公布報案電話實況,林姝的聲音聽來驚慌失措,哭著告訴緊急服務人員:「我不確定,但也許有人被殺,有人殺了我哥哥的家人。」她還用廣東話對謝連斌說:「我比你更害怕。」

7月29日,林姝和丈夫謝連斌公開接受採訪,提供媒體有關滅門血案的訊息。8月8日,林家舉辦大型公祭,有上百人參加喪禮。此後,案情石沉大海,直到隔年(2010)5月,林姝被新南威爾斯刑事局約談,告訴她,現場採到的足印來自亞瑟斯(ASICS)球鞋,謝連斌就正好有一雙。警方後來宣稱,他們在林姝家中裝了針孔攝影機,林姝回家後曾告訴謝連斌約談內容,攝影機錄到他把一個鞋盒剪碎泡水,並丟到抽水馬桶裡沖掉。

2010年5月,謝連斌被警方逮捕,針對5件謀殺案對他展開偵訊。警方告訴媒體,案發後6個月(2010年1月),他們已開始懷疑謝是兇手。12月22日,由於案情沒有任何進展,謝連斌的律師為他聲請停止羈押,未果。

2012年2月10日,林家血案的兇宅開始公開標售。由於偵查毫無進展,謝連斌的律師再度聲請停止羈押。警方對外宣稱,他們相信兩名小孩是在大人被殺時被吵醒,因為看到謝,謝怕被小孩指認,才殺了小孩,但是並未交代如此確信的根據。然而至此謝連斌一直辯說自己是無辜的,他什麼也沒做。

2012年4月5日,法院駁回停止羈押聲請,並召開交付審判聽證會。在澳洲,針對罪刑較為重大的刑事案件,會進行交付審判程序,以查明檢方所掌握罪證是否足以將被告交付審判。因為澳洲是普通法國家,採陪審團制,審判相當耗時費錢,假使罪證不足,法官可直接開釋被告。然而這種開釋並不等於無罪,沒有一案不兩判的的問題。假使檢方發現新事證,仍可以重新開啟訴訟程序。

2012年8月20日,謝連斌被控案進入交付審判程序。其妻林姝提出,警方兩次對她的訊問錄音,並不是有她簽名的正式書面偵訊筆錄,其法律效力尚有疑問,不能做為起訴證據;警方則辯說,進行筆錄太費時間,並威脅林姝將警方訊問內容轉告其夫謝連斌,已有妨礙公務之嫌。12月19日,法院裁定將謝連斌交付審判,其律師再次聲請停止羈押。

同年12月20日,埃平地方法院准予停止羈押謝連斌,承審法官John Andrews並公開表示,此案證據不足。但是檢方向上級法院提出抗告,謝連斌仍無法獲得開釋。

澳洲林家血案現場殘留的血跡。圖片來源:澳洲新南威爾斯州法院

澳洲林家血案被害者五人喪禮,在整個澳洲是大新聞。圖片來源:CDN News

被害林家家屬,林姝及林暋的父母親。圖片來源:CDN News

荒誕的罪行推斷

這是澳洲新南威爾斯州有史以來,針對單一被告所曾耗費最大的一個刑案,證據聽證程序前後加起來有160天,審判經費直到2015年12月1日第三次判決出爐,總共耗費100萬美元,然而陪審團仍無法得到合議,認定謝連斌就是殺害林家5人的兇手。

林家血案的審判過程波折不斷,第一次審判在2014年5月8日開始,唯一證人是謝連斌羈押期間的獄友,說謝曾向他承認血案是自己作的。6月10日,因為有新事證出現,審判中止。8月5日第二次審判開始,檢方提出謝連斌犯案動機是為了接近林家生還的女兒林珺。林珺在血案發生當天不在家,去參加她中學同學在新喀里多尼亞的短期旅行,是林家唯一倖存者。謝連斌可能認為殺害林家全家後,林珺就會交由姑媽林姝及自己監督,因為林珺出面說,在此監督期間,謝連斌曾對她性騷擾。

2014年9月23日,因為承審法官生病,審判再次中斷,直到2015年2月4日,第三次審判開始。這期間,謝連斌的律師再度聲請停止羈押未果。由於第三次審判中陪審團無法達成謝連斌的有罪合議,法院在12月8日停止羈押謝連斌,至此他已連續在獄中長達4年又7個月。

在這三次審判中,警方宣稱經過調查,謝連斌原在廣東擔任鼻喉科醫生,移民澳州投資失敗後,即失業在家,他嫉恨其妻的兄長林暋事業成功,被林家家人看輕,一直懷恨在心。但是究竟事實如何呢?因為直到案發前一天,謝連斌和其妻已連續幾年每週週末都和林暋一家及他的父母親聚餐或出遊,並沒有警方說的和林家一家有嫌隙的任何證據。

警方發現血案現場從臥房到走道,有24個血腳印,認定兇手穿8.5至10.5號的亞瑟斯球鞋,但謝連斌的律師出示反證,說謝雖穿9.5號亞瑟斯球鞋,但可能造成類似血腳印的球鞋卻多達三種,包括Mercury、George Asda以及一個雜牌。謝銷毀亞瑟斯鞋盒只是瓜田李下怕被牽連,並不能證明他就是命案兇手。而且假使他真是兇手在作案時穿了這雙球鞋,為何案發9個月都沒想到要「湮滅證據」?

警方在案發後一年,才在謝連斌車庫中採到一小點約6毫米的所謂「血跡」,對外宣稱經過DNA測試,裡面包含了4位被害人的DNA。但謝連斌的律師說,謝家車庫本來就是林家家人長年出入之處,所謂測試報告含糊其詞,又因血量過少無法再做測試,如何做為兇案證據?更何況,該血漬是不是人血都基本存疑。謝在命案當天早上清洗過車庫,並不能證明他是為了淹滅血跡而如此作。

謝連斌的律師說,警方從現場門窗未遭破壞,便認定兇案是熟人所為,案發後並沒有追查林暋的相關社會關係,要獨自殺害5人並非普通人所能做到,更何況謝根本沒有作案動機。警方說謝羈押其間,曾告訴一獄友是他作的案,這更是誣陷,謝始終否認作案,為何特地要去向一個他不熟的人承認作案?

至於林珺的指控,謝連斌律師指出是林珺的片面之詞,如果以此直接回溯案情,認為謝連斌殺害林家五口人的動機,就是為了取得林珺的監護權,以遂行其性騷擾,更是非常牽強。謝連斌的太太林姝則始終說,謝整夜都在她身邊睡覺。

澳洲的司法審判品質

2016年6月29日,林家血案第四次審判開始。這次審判的判決是11票對1票,仍然沒有產生有罪合議,這是一個「懸案陪審團」(hung jury),指陪審員意見分歧而無法作出一致裁斷或達到法定票數裁斷的陪審團,也稱「僵局陪審團」〔deadlocked jury〕。

在這種僵局陪審團的情況下,澳州新南威爾斯州允許法院採納11:1多數決,或是在陪審團人數較少的情況下10:1或9:12的多數決,由法官逕行宣判刑期。謝連斌於是被以5個殺人罪,在2017年2月13日,被法院判決終生監禁不得假釋,全案定讞。

也可以說是謝連斌的不幸,埃平地方所隸屬的新南威爾斯州2006年才開始採取這種多數決制,主要是因為許多案件懸而不決,影響大眾對司法的信心。近年來,甚至有人提議採取單純的多數決,只要陪審團裡贊成有罪判決多過於無罪判決,罪名即可成立。但是任何比較有法治精神的國家,都不致走此極端,因為判決的基礎就是證據,案件因證據不足,當然應該判決無罪,而不是像澳洲林家血案這樣羅織犯罪情節。

說澳洲警方「羅織」,一點不為過,林家血案發生後,警方無法破案,便對媒體放消息,說是林姝在報案電話上有一句錄音,是她跟謝連斌以廣東話說:「我比你更害怕。」這表示謝在現場很鎮靜,可能就是兇手。另外,警方還在謝連斌與林姝抵達現場後,因為謝說過兇手殺了林全家,便大作文章,說謝在他當時站立的那個角度,不可能知道兇手殺了全家,以此推斷謝就是兇手,不然怎可能知道兇手殺了全家云云。內行的人一看便知,這是警方已不知如何辦案,才會如此無中生有。

謝連斌夫婦出示許多過去他們與林家出遊的照片,證明兩家一向和諧相處,兩家住得很近,相互照顧,經常到對方家走動,彼此擁有對方鑰匙以備萬一。但警方就是硬要拿謝連斌有林家鑰匙,來推斷兇案現場門窗因此才未遭破壞。

我前面將《無辜之人》偵查經過寫得詳細一點,是為了讓大家比對最重要的一點:兩案發生時,被懷疑兇手的兩人都是無業狀態,林家血案中的謝連斌儘管到澳洲後,曾在墨爾本經營餐廳失敗,兇案發生時並無經濟壓力。澳州警方推測謝是為了取得書報社經營權而殺了林全家,只是想當然爾,甚至無法構成情況證據。而隆恩案也出現一個獄友,說是隆恩向他承認犯案。看樣子全世界的烏龍檢警,造假方式都大同小異。

澳洲的陪審團制,早在林家血案之前,已被澳州的人權工作者詬病多年。基於陪審團本身的素質及揀選方式,其成員良莠不齊。林家血案發生後,留下一孤女及兩老,頗引起社會同情,華人界對於破案的壓力,加上警檢雙方不願看到兇手可能是白人,深怕會引起種族糾紛,拿個華人兇手來充數是最簡便的做法。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起台灣林家血案發生當天,中國時報曾刊載一則標題,說生還者曾提到:「兇手是來過我家叔叔」,使偵查方向大亂,也造成坊間盛傳是台獨份子殺了林家三口意圖嫁罪於國民黨當局的謠言,幸好台灣的刑事偵查單位水平夠,查明這根本是誤傳的新聞。林家血案直到今天仍未破案。

類似澳洲林家血案這樣的大案,以單薄到近乎沒有的犯罪證據,在台灣要判刑已越來越不可能了。我詳閱澳洲林家血案,感到非常難過,但同時也竊喜,經過蘇建和案、江國慶案及其他刑案的平反,大家都知道荒謬的冤獄是完全可能發生的。台灣有冤獄平反協會,有民間司法革基金會,隨時準備為蒙冤者服務。

謝連斌在審判過程中,大多時間保持沉默,他只是一直說:「我沒有殺害林家一家,我是冤枉的。」圖片來源:the Daily Telegra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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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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