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英國電影的良心──肯洛區(下)

肯洛區導演的《我是布萊克》拿到2016年坎城影展的最佳電影獎。 肯洛區導演的《我是布萊克》拿到2016年坎城影展的最佳電影獎。 圖片來源:wikipedia

雨石、我的名字是喬

1998年之前,肯洛區已因《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1995)與《卡拉之歌》(Carla’s Song,1996)被英國電影界尊為教父級人物。《我的名字是喬》(My Name Is Joe,1998)的誕生,讓人覺得他又走回頭路去拍那種向小眾訴求的通俗劇,事實上,由於發行宣傳上較為順利,《我的名字是喬》可能是最多世人開始接觸到肯洛區導演風格的第一部電影。飾演喬的穆蘭(Peter Mullan)得到坎城影展最佳男主角,他把無產階級的堂堂男子漢,直率、熱情、義薄雲天,表達得絲絲入扣。

「我的名字是喬」,是他參加匿名戒酒協會團體治療時的標準開場白:「我的名字是喬,我是個酒鬼。」好朋友堅持他去戒酒,果然他清醒了。電影背景是蘇格蘭首都格拉斯哥最窮困的社區之一,蘇格蘭不少城市是這樣的,大街上光鮮亮麗,齊天的高樓傲視大地,然而轉到巷弄裡瞧瞧,民眾的教育水平與生活方式仍停留在半世紀以前。喬沒什麼專業,不景氣到來時,蘇格蘭每個小角落都有像喬這樣的鐵漢子,因為無所事事,懷憂喪志成為酒鬼,靠失業救濟金餬口度日。

連恩是喬組成的業餘足球隊的成員,30歲上下,有個嗑藥成性的老婆,他們的孩子才2、3歲,為了不讓老婆去街頭拉客買毒品,他向當地黑道借了2,000英鎊,可是他過去也是個藥蟲,剛出獄沒多久,又找不到工作,當然還不起這筆錢。唯一關心連恩的喬,好不容易和衛生所的護士交往起來,卻因為關心連恩,必須面對連恩的難題。

難題是債主麥高文定的:連恩只有三個選擇,一是還錢(連恩當然沒錢還),二是讓老婆去當妓女賺錢來還(連恩當然不願意),三是他們要打斷連恩兩條腿。喬過去和麥高文是同學,挺身為連恩說項,麥高文反過來要喬去幫忙跑兩趟毒品運輸,算是替連恩抵債。

喬沒告訴女友莎拉,是莎拉覺得事有蹊蹺,對喬追問出來的。本來甜蜜的戀侶,立刻陷入僵局:莎拉在衛生所工作,不知見過多少藥癮者生下的嬰兒之慘狀,認為喬這樣做是為虎作倀,無論喬怎麼求她,她都決定分手。然而當喬問莎拉:連恩有什麼選擇餘地?他不幫連恩,誰會幫?莎拉也無語。

此時的喬,還是做了道德抉擇,他知道替人跑腿運毒是錯的,要求退出,黑社會卻認為喬食言,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喬拿錢給連恩,要連恩帶妻小儘快逃走,自己卻又去買酒,醉倒在家。懦弱的連恩這時卻來向喬哭訴,他根本無處可去,最後只會淪落到倫敦,再度毒癮上身,死在異鄉。喬罵他不爭氣,但外面麥高文的人手已在敲門了。連恩怕喬受到他們傷害,慌忙中找了條繩索,繫在窗臺上,跳樓自吊身亡。

連恩這一跳,是電影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個自覺無可救藥的人,尚且知道保護曾經關愛他的人。這一跳,也喚醒我們,某個比例的弱勢者,確實就是許多方面無可逆轉的弱勢:意志薄弱、智商不高,要不就是成長於問題家庭,或是失能的教育環境,成年後交錯朋友、走錯路、入錯行等等,我們總以為人可以選擇努力方向,可以選擇前途,但就是存在這些人,比一般人更難在社會上生存。

肯洛區談到《我的名字是喬》這部片子,感嘆:「如果他們可以找到工作就好了,但是他們的能力,確實一職難求。」這是部大格局的小品創作,也勾勒出不同階級成分的人,有不同的道德堅持。喬與莎拉因此而分手,會有可能再結合嗎?他們之間微型的階級衝突,尚且難以弭合,也意示著大社會的階級歧異,有著除了所得差距之外的、無可弭合的意識型態鴻溝。

《我的名字是喬》中扮演喬的Peter Mullan是英國左派戲劇圈的大將。圖片來源:JustWatch

在《我的名字是喬》之前,肯洛區的《雨石》(Raining Stones,1993)中的一家之主鮑布,也是因失業領救濟金過日,他不信自己無法養家活口,嘗試各種零工,甚至扛著器械,挨家挨戶問人有沒有水電需要維修。為了女兒的首次聖餐禮必須穿得體面,他不惜向當地高利貸借了200鎊,到期限還不出錢,放貸者就來狂搜他家,惹得他怒火中燒,在追打對方汽車時,導致車子失速撞上停車場柱子,債權人命喪黃泉。

鮑布查看債權人情況時,順手帶走了他的聯絡簿,發現裡面滿滿的寫著欠他錢的名字。鮑布慌張的跑去教堂找神父告解,給神父看這本簿子,神父發現上面盡是他教區中的教友,便把簿子燒了。當然,這算是一種反抗,只是比較奇怪的,居然由神父著手實施。神父要鮑布不必聲張,事情就這樣了結了。

前述《底層生活》的結局是男主角在同事從鷹架上摔死後,氣得縱火把工地燒了。《雨石》的男主角在家被狂搜之後,感到自己全家受到威脅,遂防衛過當的攻擊放貸者,導致對方死亡。兩者當然都是反社會行為。肯洛區目的是請觀眾想想,這些暴力行為的根源在哪裡?資本主義社會隱藏著自我毀滅的因子,然而如此星火般的爆破,並不足以翻轉窮人的厄境。福利政策只是英國或其他有類似問題社會的遮羞布。

《雨石》見證了被迫失業勞工可能引發的暴力。圖片來源:《雨石》VCD封面。

甜蜜16歲、給天使喝的酒

肯洛區的非政治類通俗劇,抗議性逐年增強,《甜蜜16歲》(Sweet Sixteen,2002)就是個例子。15歲的少年連恩,媽媽在監獄裡,預計於他16歲生日的前一天出獄。連恩在外耍威鬥狠,卻是個內心柔軟的孩子,除了媽媽,他最親的人只剩姊姊及小外甥。姊姊看透了媽媽是個壞胚子,早就搬離開家自立門戶,當服務員過著一般的日子。連恩14歲輟學,一心想攢點錢,將來可以和母親住在一起。他不顧姊姊勸告,漸漸為黑道跑腿分銷毒品。

連恩手腳伶利,得到黑道信任,邀他入夥,但入夥儀式是要他某時某地去殺某個人。原本連刀都不願意帶的連恩在正要下手前被攔阻了,原來這是黑道給他試驗,看他忠貞度夠不夠。自此,我們看到他吃香喝辣,一副平步青雲的樣子,口袋裡總是一大堆鈔票。

事情的幻滅接踵而來,先是黑道要連恩打發他一向合作的死黨彈頭,嫌彈頭情緒不穩定,辦事不牢靠;連恩怎麼求情,黑道都不答應留下這個人。被打發的彈頭為了洩憤,把連恩用辛苦賺來的黑錢買的露營車給燒了,連恩不知情,以為是媽媽的男友幹的好事,因為連恩就是偷他的毒品開始大賺錢的。最後黑道要連恩把彈頭幹掉,因為他偷老大的車,還開車去衝撞黑道的集會場所。

連恩與彈頭當面對質,彈頭自白毀了連恩的露營車,也知道連恩要來殺他,說著說著自殘起來,拿起彈簧刀劃割自己臉頰,鮮血直流。連恩不忍,急召來救護車。

媽媽是接回來了,也住進黑道提供的豪宅裡,歡迎派對舉行過了,第二天,連恩的16歲生日,媽媽卻不告而別,她還是選擇回到男友的懷抱。兒女對她不算什麼,連恩終於知道,他有個媽媽,卻也等於沒有媽媽。

《甜蜜16歲》展示了下層社會犯罪循環相生的可悲,沒有出路。對這些身在末路的人說來,所有正當合法的出路都太辛苦、太緩不濟急了。連恩以他僅知的、最便捷的方式,冀望召喚回親情,代價是自己成了個壞胚子。

《甜蜜十六歲》告訴我們一個少年變成黑道的過程。圖片來源:《甜蜜十六歲》電影海報。

該片拍攝於蘇格蘭格拉斯哥的海港區,獲得坎城影展的最佳編劇獎。編劇拉佛提(Paul Laverty),從《卡拉之歌》開始與肯洛區合作過13個電影劇本,包括前述的《我的名字是喬》、《給天使喝的酒》(The Angel’s Share,2012)、《麵包與玫瑰》和兩個得獎作品《吹動大麥的風》、《我是布萊克》。《給天使喝的酒》的調子雖然輕鬆樂觀,仍可見年輕無業者跨越階級障礙的辛苦。

《給天使喝的酒》是肯洛區罕有的搞笑片。圖片來源:《給天使喝的酒》電影海報。

肯洛區在《我是布萊克》獲獎後接受英國《衛報》訪問,認為得獎是一回事,英國人已不像1966年看到《凱西回家》時那麼激動了,生病的布萊克因體檢一個項目不合格,便失去領救濟金的資格,卻沒有能力再找到合適他體能狀況的工作,終而在訴願行動中,突然發病死亡。這種事,甚至連社會新聞版都上不了了。現在大家覺得,貧苦無依本來就是制度的一部分,不然逢年過節,官員及善心人士要向誰「發放救濟物資」呢?

「左派政治不這樣看事情的。」肯洛區說,「我們認為窮人是現行經濟體制製造出來的,人民會反抗的。這些反抗過程,我們理當珍惜、顯現並闡揚其精神。布萊克不斷去訴願,並不是在向社會乞討什麼,而是他在展現自己的尊嚴。」

上篇請見:英國電影的良心──肯洛區(上)

(肯洛區的政治片,請期待〈肯洛區:電影藝術的反抗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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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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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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