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美國的「進步人士」如喪考妣,激進雜誌如《瓊斯媽媽》(Mother Jones),更是連日以聳動的標題(Donald Trump Is a Disaster for the Earth、What Can Donald Trump Do to Screw Up the Planet等),來提醒大眾注意川普的環保政策,預告美國將產生災難性的變革。
你可以說,川普的當選,頭一次讓美國的「權力菁英」(Power Elite)受到毀滅性的羞辱,而奈姆(Moises Naim)講了好幾年卻尚待建構完成的「微權力」理論,似乎從川普的當選可看出端倪。1909年佛洛伊德訪美國,說過:「美國整個來說,是個必敗的實驗。」他來自奧匈帝國,不曉得它會敗得更快、更徹底。但是現在要來談「民主制度的失敗」,尚為時過早。
我並沒有很週全的檢視川普的每一項政見,不過他每次耍寶似的提及全球暖化,說:「唉啊啊,天氣不就是那樣的嘛,有時會冷一點,有時會熱一點?」我總覺得很有趣。他主張全球暖化向來是個假議題,只是中國存心搞來讓美國增加生產成本,好讓他們自己競爭力凌駕美國的「騙局」。其實,他用的「hoax」這字並不是獨創,而是美國共和黨參議員英霍夫(James Inhofe)自2003年以降一貫的講法。
「hoax」字典上也有「謔騙」、「惡作劇」的譯法。總之,川普說全球暖化無需擔心,美國政府歷年來花了那麼多億美元預算,去研擬全球暖化的對策,簡直是荒謬。且不要說美國,全世界為了應對全球暖化所進行的政策研發與公共投資,真真正正的,養活了一大票與地球科學相關的知識份子,他們不但是各國政府經濟及環保政策的技術官僚,且第一次躋身為據說可以「重塑地球命運」的權力菁英階層。
那麼,川普反而講出了大家「不願面對的真相」嗎?亦不全然。重視地球命運是好事,它是容納及涵養所有生命的、宇宙間我們僅知的太空船,然而全球是否正在加速暖化,會使人類文明面臨不可挽回的噩運?人類的減碳行動真的可以逆轉勝嗎?確實已有太多科學家提出反證。

人們對「災難」太敏感
科幻小說大師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1942~2008)2007年5月接受查理羅斯節目專訪,原想介紹他的新書《危基當前》(Next,2007,遠流),卻成為羅斯挑戰他關於地球暖化立場的激烈對話。克萊頓之前出版的《恐懼之邦》(State of Fear,2004),內容曾涉及地球暖化之說,而2003年1月17日,他在加州理工學院發表了一場可能是他生平最有名的演講,講題是「外星人造成了地球暖化」(Aliens Cause Global Warming)。
這場演講的對象以科學家居多,題目定得如此搞笑,當然是克萊頓對球暖化說的諷刺。「外星人」是誰?被罵到的人可多了,他告訴羅斯,去問問學界就知道,現在你申請研究計畫,只要戴上「地球暖化」這頂帽子,甚至稍稍沾得上一點邊,通過經費的可能性會大很多。「這幾乎像是1980年代,大家開始對越來越多的癌症病例感到恐慌,在醫學研究上,只要你的研究計劃和癌症多少相關,他們就會給你經費一樣。」
克萊頓說,人們基於求生本能,對任何可能到來的災禍會特別敏感,你如果說「沒事、沒事,沒這回事,大家都不會理你。相反的,你說得越恐怖,大家的想像力會越澎湃,然後,逐漸的就好像真有這回事了。」
20年來,地球暖化會毀滅人類文明的說法,鋪天蓋地而來,連諾貝爾和平獎在2007年都頒給了IPCC(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和美國前副總統高爾(Al Gore Jr.),理由是「對於人為造成的氣候變遷,他們努力累積並廣為散布知識,使反制氣候變遷得以建立了行動的基礎」。
不過,我們不能忘了諾貝爾委員會的成員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不要說和平獎了,例如1949年醫學獎,頒給了推廣割除腦額葉白質治療精神分裂病人的葡萄牙學者莫尼茲(Antoio Moniz),但是後來發現,動過手術的病患1/3沒有改善,另1/3甚至更惡化。精神醫界認為這種手術是笑話,1960年代之後便鮮見執行,現在若還有醫師做這種手術,醫界會認為他是瘋子。
克萊頓提醒加州理工學院的科學家們,早在第一次世界地球日的1970年,加州戴維斯分校的華特(Kenneth Watt)教授便曾表示:「以現在的氣候趨勢來看,1990年代全球將平均降低4度,在2000年會降低11度,人類將進入冰河時代。」於是國際野生動物組織就順水推舟的說:「核子戰爭和冰河時代,對人類的威脅同等巨大。」連著名的《科學文摘》(Science Digest)都說:「我們對冰河時代的來臨必須有所準備。」據當時科學箴言報的報導,連犰狳(即穿山甲)都從內布拉斯加州逃走了,因為天氣實在太冷,冰河在擴延,全球的農耕月份正在減少。新聞週刊則大作文章,說這是全球氣候變遷的「惡兆」。
但是冰河時代即將來臨的恐懼,5年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興起的是地球暖化說。

21世紀的「杞人憂天」
提倡地球暖化說最有名的,是當年服務於美國太空總署的韓森(James Hansen),2003年他發表了《我們能夠拆解地球暖化的定時炸彈嗎?》(Can We Defuse the Global Warming Time Bomb?)主張人類活動所排放的二氧化碳,形成溫室效應,就像給地球罩了一層綠毯子,導致地球非自然的升溫,長此以往,將造成大型的氣候變遷。他強調,應該透過國際間的緊急合作,避免南北極冰棚的融化使海平面上升,影響人類生存,及增溫所造成自然界的物種滅絕。
然而韓森的說法有科學依據嗎?還只是想當然爾?著名的物理學家戴森(Freeman Dyson)就曾經出面批評,說很多韓森這類的所謂「氣候模型」是瞎扯,宇宙浩瀚無邊,氣候變項太多,不會有能夠包含所有變項的模型可茲推算。
克萊頓在前述的演講以及2005年在華盛頓國家記者俱樂部的另一次演講裡(The Case for Skeptism on Global Warming),兩度提到德雷克等式(Drake Equation),德雷克是個天文學家,1960年代為「找尋外太空文明計畫」(SETI)提出一條等式,用來推測「可能與我們接觸的銀河系內的外星球高智文明的數量」。德雷克等式如下:
N=N*fp ne fl fi fc fL
N =銀河系內可能與我們通訊的文明數量
R* =銀河內恆星形成的速率
fp =代表恆星有行星的可能性
ne =位於適居帶內的行星的平均數
fl =以上行星發展出生命的可能性
fi =演化出高智生物的可能性
fc =該高智生命能夠進行通訊的可能性
fL =該高智文明的預期壽命
克萊頓訕笑的說,德雷克當時是個年輕人,初生之犢不怕虎,但是整個SETI包括了哈佛大學及柏克萊大學的優秀份子,為何還會把這等式當做一回事看:「德雷克等式看來是一種學術產物,其實每一項數據都無法估計,只能猜測,而猜測本身就帶有偏見,這樣怎能算是科學呢?」此等式根本無從驗證,可能很有價值,也可能什麼價值也沒有。
「費曼就說過,濫用電腦是一種病態。」克萊頓指出,現代的全球暖化研究,儘管電腦科技日新月異,學界可以進行大規模的氣候模擬推算,但也僅不過是不同程度的德雷克等式罷了,因為「現今的」絕大多數的氣候數據都不存在,更何況50年、100年後的數據。電腦如何發達是另一回事,明明目前的科技硬是無法做超過兩週的氣候預測,那麼,大剌剌的說50、100年後會如何如何,不是信口開河嗎?
當克萊頓義憤填膺時,往往會顯得有些尖酸苛薄,他舉出在1900年時,可能紐約的知識份子會很擔心將來人口越來越多,而馬匹的生產不盡理想,那麼將來大家拿什麼做交通工具呢?他說,杞人憂天是不必要的。

科學本來鼓勵懷疑
克萊頓曾公開批評環保界,說很多環保人士把環保運動當做宗教在提倡,枉顧它應具有的科學基礎,因此有人看不順眼他,說他只是個作家,又不是科學家。克萊頓倒沒有在怕,他知道自己的份量,著作的科幻小說全球銷量超過兩億本暫且不提,幾乎每本書都改編成電影,他也創作電視影集《急診室的春天》,開發電腦遊戲軟體等。哈佛醫學院(大學攻讀人類學)畢業後,他還在沙克研究所做過博士後研究,寫作內容涉及考古人類學、生物、分子生物、生物化學、氣象學、資訊學等等。
在查理羅斯的節目上,克萊頓特別酸了一些環保人士:「他們說,地球暖化很可怕,無數物種會因為環境變化而絕種,有些物種來不及被人類發現,尚未分類命名之前,便已絕種……拜託呀,既然尚未被人類發現,他們又怎知這些物種存在,更怎知這些物種已絕種了呢?」
克萊頓認為任何社會運動都是一種「教化的過程」,社運界人士假使連自己到底在主張什麼、反對什麼都弄不清楚,只憑著若干所謂「權威人士」的所謂「科學共識」,就要群眾跟著你走,這絕對談不上負責任。他說:
「共識是很麻煩的一種用法。只有政治層面才講共識,科學層面你必須講真相,講我們至今真正發現了什麼,科學上的假說都必須獲得證實,才能成為知識,才能加益於人類,才能解決問題,或讓我們辨認到什麼是問題,什麼困擾是來自迷信或誤信,根本不是問題。」
克萊頓舉了一個他求學期間的例子。很多觀察力敏銳的小孩,都曾注意到世界地圖上的南美洲與非洲,是可以湊攏合而為一的,他問過他的地理老師,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老師回答,地球上經過非常非常多年的演變,造成這樣的情形,這只是巧合罷。後來他才發現,有個研究大氣熱力學及古氣象學的專家,叫做魏格納(Alfred Lothar Wegener,1880~1930),在1921年便提出「大陸漂移說」,認為全球的大陸,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個盤古大陸,後來在種種自然引力的作用下,破裂成數塊,成為我們今天看到的樣子。
「大陸漂移說」直到1961年以後,才得到學界認可,在這之前,學界的共識並非如此,所以全世界的老師,都告訴前來問他們的孩子,南美洲會長成那樣,跟非洲會鬥攏得起來,全屬巧合。」克萊頓說,類似的例子太多了,做科學是必須獨立存疑的,科學不鼓勵盲從,科學鼓勵懷疑。

IPCC對於地球暖化說越來越保守
並不是只有克萊頓對地球暖化會成災難提出質疑,你隨便上維基網站,會發現有一堆科學家在關心地球暖化說被以訛傳訛,只不過所有這些科學家加起來,還沒有一個克萊頓那麼辯才無礙,那麼具有群眾魅力,而自從他2008年11月去世後,地球暖化、溫室效應、減碳政策等,變成媒體的流行詞彙,因此越來越少人敢於挑戰它們的真實性。
同樣的困局,也發生在反核擁核、反基改擁基改的爭議,使人越發感到,像克萊頓這類公共知識份子,實在是任何社會都迫切需要具備的珍貴資產。對於關係全球生命的重大議題,假使大家只能西瓜偎大邊,當然像川普這類政客的粗廉說法,也會有人按讚。
所幸世界上也不只美國這個號稱進步的國家,例如德國,就有一些真的很贊的氣象學家,例如漢堡大學的漢斯史多赫(Hans von Storch),德國最傑出的氣象學者之一,他在明鏡週刊(Der Spiegel)2013年的專訪中,坦承:「二氧化碳排放節節上升,確實是大家關心的,依照大部分氣候模型,在過去10年,全球氣候應該升高大約攝氏0.25度,但事實不然,過去15年來,只升了大約攝氏0.06度,相當接近於沒有升高。這是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必須正視的科研成果。」
史多赫說:「這樣的科研成果,只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我們要慶幸,溫室氣體(包括二氧化碳等)可能不像我們預期的,對於氣候有那麼大的影響,另一種就是科學家的氣候模型必須做調整,在模擬氣候趨勢的過程中,可能科學家太低估來自於大自然本身的氣候變化。」
在早先的一本著作中,史多赫也提醒我們:「有關全球氣候變化的主張,其基礎為模擬實際現象的氣候模型的計算,在氣候模型中可對直徑至少數百公里的區域進行推算。但是,氣候影響研究中要求的範圍通常直徑小於100公里。」(《氣候、天氣與人類》,Nico Stehr與斯多赫合著,李理譯,晨星出版,2005)而在鏡報的訪問中,斯多赫表示,科學家漏失了計入海洋對於地球升溫的吸收能力,例如700公尺深的海洋中,近年來偵測到的升溫現象很明顯。
鏡報的記者於是問史多赫,氣象科學家如果回頭調整研究所根據的模型,不是很尷尬嗎?不等於是說他們原來就走錯路了?斯多赫回答:「沒什麼好尷尬的,科學研究的過程本來如此,真相總是越研究越清楚,科學家並不提供終極的真相,只是給大家比較接近真實的真相。社會大眾對這點始終弄不明白。」
史多赫還表示,科學家當然會犯錯,「如果誰告訴你科學家不會出錯,就是違反了科學的本質,也無法承載公眾的信託……這也就是為何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對於氣候趨勢的講法,越來越保守了。」
延伸閱讀
.克萊頓三篇與地球暖化相關的講稿:http://scienceandpublicpolicy.org/images/stories/papers/commentaries/crichton_3.pdf
.克萊頓在Charlie Rose節目上談地球暖化問題:https://youtu.be/4pcjBxNBmKA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7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