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奧斯卡（Oscar，2005～）當紅的時候，不但全球報紙都登載了牠能夠預知死亡的事，那本以牠為主角的書，還賣出好多國家的版權，甚至中文版都銷售不錯。至於一隻貓，一隻能夠預知一家老人安養院中病患死亡將近的貓，為何受到世人注目，我一直不得其解。
我養了幾十年貓，而且隻數不少，可能因為如此，那陣子奧斯卡的傳奇正夯，常有人問我：「貓真有什麼神通嗎？」我多笑笑，答以「沒有」，然後附上一句：「連達賴喇嘛都說自己沒有神通，你認為一隻貓會有神通嗎？」
不但如此，我甚至不曾感覺貓有什麼「神秘」。固然貓是與人類日常生活最接近的「野生動物」（狗不是野生動物，大多數品系無法自行覓食），有牠獨特的行為模式，然而和人一起長期作息之後，就變得很像人了，例如你早上睡覺起床，牠會立刻喵喵的說：「我的早餐呢？」或是嫌尿盆不夠乾淨，牠不肯進去，在我腳邊蹭呀蹭的：「不換的話，我去你枕頭上尿囉！」等等。
認知心理學家皮亞傑觀察他家的貓，形容貓大約相當2至4歲兒童的智力，他對於狗評價高一些，估計狗至多像7歲的小孩。但到底什麼是「智力」呢？艾迪生或愛因斯坦等名人、偉人，小時表現不佳，都曾被低估智力。很多貓狗的飼主，可覺得他們的毛小孩智力過人，只差不會開口說話。
在我開始寫這篇文章之前，還特地上網，端詳了奧斯卡這隻貓。牠現在11歲，看來也就只是一隻懶洋洋的貓，至少就外觀而言，沒什麼特別。究竟為何有人要拿牠作文章呢？
直到大約1個月前，我在士林的二手書店撞見《預知生死的貓》（Making Rounds with Oscar：the Extraordinary Gift of An Ordinary Cat，David Dosa，謝靜雯譯，大塊文化2009），當時它被放在科普類書架，大概店員覺得封面是隻貓，就應該與其他研究動物的書籍擺在一起。說來這也不怪，有一次，我在一家偏鄉的小圖書館，看見孫大川寫的散文集《久久酒一次》被歸在「國貿實務」的分類呢！
書架旁設有小几，我坐下來，準備速讀一下這本書，不料正中央的幾頁，寫著一位老年病患的住院概況，原來作者大衛多薩是位醫生，這些真人實事，是關於奧斯卡所在的美國羅德島州史提爾安養中心（Steere House Nursing & Rehabilitation Center）的住民，尤其是阿滋海默症病患的落日餘暉。多薩醫生最想告訴大家的，倒不是奧斯卡的異行，而是這些病患的孤寂，多數人在即將病逝前，只有奧斯卡知道（且好像在乎）他們要離開了。
一本講失智老人安養院的書
近年來探討失智症的書籍與電影，無論良窳，莫不被視為珍寶。老年人比率急速膨脹的社會，失智者人數越來越多，如何對待或照料他們，成為壯年子女的心頭之痛與當務之急。相信不少人看過《我想念我自己》（Still Alice，2014），片中那位早發性失智症的大學女教授仍算幸運，圍繞著她的，是具備相關知識與財力配備的家人，但她也仍然怨歎：「你們看到的已不是我了，而是我的病。」
一如《預知生死的貓》的英文原名所示，這是一本寫「與奧斯卡去巡房」的所見所聞之書。作者多薩醫師筆調輕鬆，卻把失智者的病徵與家人的困境，描述得生動無比。例如一位病患的家屬說：「我曾經想把自己跟母親相處的經歷寫成一本書。我連書名都想好了，就叫《樓上那位長得像我母親的女士》。」這些家屬的最大傷感，往往來自他們的至親失智後「完全變了一個人」，失智者記不得自己是誰，家屬也覺得是在跟陌生人一起過日子。
另外一個家屬坦白告訴多薩醫生：「對我來說，去安養院看我爸的心情就像這樣：『如同帶花上墳──真正面對的是過去』。」
還有一位家屬說：「我父親被診斷出失智症後過了幾年，有一天深夜打電話給我。我跟他說已經深夜了，回去睡覺吧。可是他非常焦慮不安，說他身邊有個陌生女人，要我趕緊來帶他回家。我在電話裡幾乎花了整整一個鐘頭勸他，說他身邊那個女人是我母親，也就是他老婆。好不容易才說服他。」
藉著巡訪那些見證過奧斯卡預知死亡能力的家屬，多薩醫生把讀者一步一步帶進失智者的世界，他們或許有親人、有看護、有醫生，但是他們整個人在一種意識真空或混淆的狀態，真實世界繽紛複雜的人事，難以和他們重新建立關係，有時，反而一隻友善的狗、活潑的貓，足以使他們辨識出那種發自生命本質的快樂。
史提爾安養中心多年前便發現貓的妙用，多薩醫生說：「病人喜歡貓咪，可能是因為貓咪讓病患憶起過去和寵物建立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為貓咪不會心存偏見－貓咪不介意你從事什麼行業，也不在意你是貧是富。」
史提爾安養中心在一八七四年興建之初，有些貓住在該地，房舍建成之後，有隻叫做「亨利」的貓便大搖大擺走進中心，選了一把安樂椅窩著，似乎很滿意這個新環境，無論工作人員怎麼驅趕，亨利就是非進來不可，每次尾巴輕搖，便好像在提醒所有的人：搞清楚，我才是原住民耶……。亨利一待十年，成了員工與病人的最愛，也樹立了史提爾安養中心的文化，有貓咪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覺，因此每個樓層都養幾隻貓，像奧斯卡，是從幼貓就進住的，曾先後預知一對姊妹家屬的爸爸，然後是媽媽，在何時死亡。
多薩醫生的書中說：「遠在奧斯卡開始守夜之前，我們已發現貓咪對家屬有特別意義。貓咪似乎能安撫那些帶著驚恐進入安養院的家屬。對他們來說，把親人送進安養院是很椎心刺骨的打擊，所以更需要藉由某種熟悉的事物得到慰藉。即使只是一隻貓。」
奧斯卡只是本書的配角
《預知生死的貓》讓讀者很自在的與家屬分享對於奧斯卡的見聞，多人提到，奧斯卡跳上他們至親的臨終之床，窩在一角，好像是一種有意識的陪伴或守衛，等病患去世、遺體搬走，牠就悄然離開了。有些護理人員寧信奧斯卡的指引，打電話通知病患家屬前來守候。有一次，某位先生病危了，和奧斯卡相熟的一對母女家屬正奇怪奧斯卡怎麼沒有到位，牠便急衝衝的小跑步進來，原來是同時另外有一位先生也病危，奧斯卡等他走了，才趕赴這一位先生的房間。
這本書的深沉之處，在於多薩醫生不僅讓奧斯卡擔任串場的角色，奧斯卡獨來獨往，讓人聯想到聖經舊約中常提到的「神的眼睛」，似乎無論你信不信教，上帝有祂的意志，而且透過一隻尋常的動物，做出命運的宣告。
或許比較遺憾的，雖然多薩醫生曾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發表科學文章，說是一種酮素（俗稱「死亡的甜美氣味」）或許是引導奧斯卡跳上臨終者病床的要因，但書中甚少溯及奧斯卡在這些人離世之前的那段日子（有的長達數年），與這些人的真正互動（或有沒有互動）。貓是相當龜毛的動物，一般而言小心翼翼，哪可能跟病患毫無關係，便闖入人家的病房、跳上人家的病床？
儘管在刻意營造的神秘氛圍下，多薩醫生的妙筆，其實衝著冷硬的醫病現實而來：
「我媽往往前一刻還好好的，但是下一刻就變得迷迷糊糊……我們帶她去看最好的醫生、最棒的專家，他們開始給她形形色色的藥丸。所有的藥都試過了。醫生發現她有憂鬱症，就給她抗憂鬱症的藥；她睡不著，就給她鎮定劑；她記憶力衰退，就給她幫助記憶的藥。結果醫生給的藥越多，我媽的情況就越糟。到最後，根本是藥石罔效。為了戒掉那些藥物，我媽還被安置到精神病院。現在想想，那些藥物說不定只是雪上加霜而已。」
《預知生死的貓》還提到許多失智案例，和我過去從朋友那兒得知的安親實況類似。有好多家屬束手無策，天天和失智者面面相覷，對待方式從冷若冰霜到怒言相向；有的家屬不斷為失智者安排醫療，直到死亡套餐（插管、急救、按壓）終於來伺候。事實上，失智者或許還會生存若干年，卻已需要安寧照顧了；書中強調，安寧照顧並不是癌症末期病人的專屬權利。
或許有些失智者，只需要有一個大家對他們言行足夠寬容和保護的地方，每天有幾個胡謅的對象，看看走廊上動物的追逐笑鬧，能夠安安靜靜的吃飯睡覺，一日復一日，臨終有例如奧斯卡來相伴，這樣也就夠了。
問題是，台灣的這種老人安養中心何在？奧斯卡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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