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任的農委會主委曹啟鴻一句「未必擋得住美豬進口」，惹來國人注目，相關利益團體更是打蛇隨棍上，行政院得意洋洋的說國民黨已擋了好幾年，怎麼說擋不住？養豬人士要曹下台，連民進黨自己都分成好幾派，有的贊成曹的說法，有的認為他太孟浪。這時傳出另一新聞，2016年中國的豬肉進口可能將首次突破100萬噸，較去年的77.7萬噸至少高出28%，中國人消費的豬肉，將占各國豬肉的外銷總量一半，首次成為全球最大豬肉進口國。
極少人從另一角度來解讀：進口豬隻越多的國家，越能夠減少養豬帶來的污染。儘管「以進口國為污染場」不是令人稱許的行為，但中國因為進口100萬噸豬肉，確實減少了因生產同量豬肉而必定帶來的污染；如果再加上將進口大約同等數量的豬鼻子、豬耳朵與豬蹄，減少的污染量又再翻一倍。對於目前苦於嚴重環保問題的中國而言，這一時之計有其權宜之便，似乎不能說不是理性之舉。
雖然規模差異巨大，中國與台灣目前養豬界面臨的抉擇很明顯：由於環保法規嚴格執行，養豬戶勢必謀求他途維生；豬隻的養殖成本中，污染處理約略占3成，若加上污染違法受罰，年深月久，無論財務壓力或社會壓力都越大。據中國農業部的數據，2015年約500萬養豬戶結束養殖，其中主要是小養豬戶。台灣也一樣，為了應付環保標準，大場或許較願意長期投資豬隻污染的相關處理設備，如沼氣發電等。小場在農戶面臨變革之際，最可能的就是退出市場。
誰在縱放豬隻污染？
根據農業年報，台灣豬肉產值自1986年起即已超過稻米，躍居農畜產品單項產值的第一位，1993年後的高峰生產量，總產值已超過1/4農產品總產值。直到1997年3月20日，當時的農委會發現豬隻口蹄疫疫情擴大，緊急通知國貿局公告停發豬肉出口簽證，並大量屠殺病豬，尤其是死亡率50%以上的小豬，並向德國、荷蘭進口疫苗，才初步控制疫情。那年日本人吃豬肉的機會大減，因為台灣向日本年輸出近600萬頭豬，約占總飼養數的一半；日人很早就下定決心，不要繼續讓養豬業污染他們的土地。
口蹄疫事件後，1997年6月，省環保處與環保署共同巡察遭豬隻養殖污染最嚴重的12條河川（蘭陽溪、筏子口溪、社子溪、新虎尾溪、鹿港溪、將軍溪、阿公店溪、二仁溪、高屏溪、東港溪、林邊溪），並由省環保處發表一份名為〈口蹄疫期間河川水質調查報告〉，發現高屏溪改善最多，其次為鹿港溪、林邊溪、新虎尾溪、東港溪。報告中說，截至1996年11月，台灣在養的豬隻有1,060萬頭，到1997年5月15日撲殺了378萬頭，減少了35.4%。
〈口蹄疫期間河川水質調查報告〉還說，就各別地區的撲殺數而言，屏東縣（即曹啟鴻的故鄉，當時為國民黨籍的伍澤元擔任縣長）減少最多（150萬頭、減少60.3%），其次是雲林縣（66萬頭、減少34.09%，當時為國民黨籍的廖泉裕擔任縣長）、高雄縣、台南縣、彰化縣、桃園縣。值得一提的是，伍與廖兩人都是貪污罪下台，判刑後也都逃往中國，現皆已病逝。允讓台灣河川受豬隻養殖污染的地方政治，和國民黨執政放縱鄉民圖利、不惜毀壞家園的態度大有關係。
雲林縣與屏東縣，近十年養豬數量雖逐年稍減，到2014年底仍是台灣養豬數量最多的縣份，分別養了141萬頭（雲林，1,232戶養豬戶）、127萬頭（屏東縣，1,859戶養豬戶），也是目前最需要解決豬隻污染的地區。
每頭豬在飼養期間大約需消耗1,500公斤的飼料，一般豬隻每天排遺是人的3倍，傳統的堆肥是利用曬乾和發酵，不過這種方式需要80～180天左右的時間進行發酵，不但時間長，所需的場地大，在過程中也會產生惡臭。一般豬隻的飼養方式需要經常沖洗，平均每隻豬洗滌每天所耗費的水源就達40～50公升，我們可以想想，以台灣共計5,545,010頭豬（2013年的統計，共8,137戶養豬戶）的龐大數量，每天要耗掉多少水，污染多少土地。
嗚咽的高屏溪、東港溪
在台灣早期，農家養豬多屬農村副業，係以儲蓄及取得有機肥為主要目的，多採自家下腳食品餵飼豬隻，供自家或近鄰婚喪喜慶之用。說來台糖公司還是開啟大型養豬事業的「禍首」，自1952年起，它首先設立種畜場、繁殖場及肥豬場，有效利用製糖副產物養豬，並生產廄肥，以改善蔗園地力；自1966年起，因為國際糖價低靡不振，更建立一貫作業養豬場，有系統的自仔豬生產一直飼養至肉豬上市，奠定了企業化大規模養豬之基礎。
農村為補充收入，群起效尤，特別是屏東縣、雲林縣、台南縣、高雄縣、彰化縣，養豬戶林立，從1971年到口蹄疫發生的1996年，短短的15年，已從300多萬頭豬，增加到1,000多萬隻，養豬戶從平均飼養6隻增加為422隻。即使經過口蹄疫事件的重挫，直到2000年年底的資料顯示，養豬戶數仍有10,078戶，豬隻在養頭數620萬頭，平均每戶飼養615頭。在養1至99頭的養豬戶數有3,950戶（占總戶數39.19%），小農及兼業農比例仍高，這也致使豬隻污染問題散在四處，集中處理困難，甚至流經農田水圳進入農田，地方政府沒有強制要求廢水禁排、土地休耕，或輔導農民用其他的乾淨水源取代灌溉。
1972年，台灣養豬業進入大量外銷期，由於養豬場控制飼料得當，並在飼料中添加藥物減少豬病發生，豬隻採用冷凍屠宰，深受美國、日本、歐洲國家歡迎。外銷帶來的利潤，鼓勵民間企業財團加入養豬業，政府也樂得輔導發展。當時農業主管機關並未審慎評估養豬污水的排放，以致影響了公共水體與灌溉用水。最糟的是，承受污染的農田水利單位、農民與近海漁民，並沒有受到任何補償，農村在防污、除污的相關建設、教育、公共衛生上，也不曾得到補助經費。
整個1970年代，廢污水排放業者（包括工業及養豬業等）的強勢，政府主管機關的忽視，以及民間水利團體的撤守，最大的受害人，可能就是無知的消費者了。台灣癌症罹患率逐年飆高，與環境汙染之間的關係，一直是公共衛生界持續關心的議題。
特別是屏東縣內的高屏溪與東港溪，分別供應澄清湖及鳳山水庫水源。兩溪流域內人口，在1996年口蹄疫事件時，約有90萬人，工廠近1,500家，養豬戶有6,331戶，養豬頭數有247萬頭，兩條溪都被列為污染嚴重河川，依衛生署公佈「水體分類及水質標準」被歸為丙類以下水質。
東港溪為水源水質及水量保護區，沿岸包括屏東縣的萬丹鄉、新園鄉、崁頂鄉、潮州鎮、竹田鄉、萬巒鄉、內埔鄉、麟洛鄉、長治鄉、泰武鄉及瑪家鄉等11鄉鎮，流域面積達481平方公里，流域內人口32萬人（1991年統計數字），1996年流域內養豬業總計有137萬餘頭，佔屏東縣總頭數53%，每日有大量的豬糞尿及沖洗廢水，由兩岸直接排入東港溪，是該流域水質污染的元凶。
而全台流域面積最廣的高屏溪，由於養豬業污染，東岸屏東縣這邊的居民，或許可以靠當地的湧泉或地下水做為日常用水，西岸的高雄地區的公共給水水質低劣，居民普遍必須加裝自來水淨水設備及購買桶裝泉水。養豬業成為眾矢之的，被各方要求養豬場設置豬糞尿廢水處理設施。直至2015年為止，雖然主管機關已投入150億元，大力輔導養豬業者裝置污染防治設施，改善水質，但是高雄地區自來水品質不良，仍為自來水用戶所詬病，販賣飲用水站一直維持在1,800家上下，大家寧可多花點錢保安康。
台灣豬肉，安全百分百嗎？
即使曹啟鴻在屏東縣縣長任內（2005～2014）強力取締養豬業的污水排放，在口述自傳中也承認，輔導養豬業除污是非常困難的工作，例如台糖是屏東縣最大的養豬戶，自從2000年以來，縣政府便一直要求台糖要做沼氣發電，甚至以停止水權做為壓力，台糖才答應編預算做沼氣發電。
屏東縣大型的中央養豬場（2萬隻豬）花費2,000萬元裝置沼氣發電機，成功的淨水排放之後，縣府也計畫利用他們處理沼氣發電的多餘能量，委託他們將所在地麟洛鄉（養豬共近7萬隻）的養豬廢水載來發電。但計畫歸計劃，沒有公權力徹底監督執行，都將停留在構想階段。
地方政府為了養豬廢水的污染頭痛不堪，2007年立法院卻三讀通過了水污染防治法修正案，大幅放寬畜牧業者違法排放的罰款額度，直到2015年1月22日，立法院才又正式三讀通過「水汙染防治法修正案」，提高違法排放污水的刑期與罰金。修改的條文規定，事業單位若因違法排廢水導致疾病者，可處1到7年有期徒刑，得併科2,000萬元罰金；致重傷者可處3到10年有期徒刑，得併科2,500萬元罰金；致死者則處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得併科3,000萬元以下罰金。法人或自然人之代理人、受雇人因執行業務，排放廢水超過流水標準因而致人於死者，除依前段規定處罰其行為人外，也對該法人或自然人科以10倍以下罰金。換言之，最高可罰3億元。
然而，法律修改來得太遲，這則與台灣養豬業關係重大的法律，在民進黨政府上台後，是否會嚴格執行？尚在未定之天。
來自養豬業的關說力量仍不可小窺，因此這次曹啟鴻的「失言」，所謂食品安全的高標準要求，其實挾帶著背後豬農對於進一步開放進口豬肉的恐慌。尤其該注意的是，台灣氣候高溫多濕，豬隻飼養密度又大，病原體極易繁衍傳染，不但口蹄疫仍尚未絕跡，多年以來台灣似已集豬病之大成，由早期單純之細菌性（如嗜血桿菌症、沙門氏桿菌症、多發性漿膜炎、大腸桿菌症、巴氏桿菌症等）或病毒性（如藍耳病、假性狂犬病、傳染性胃腸炎等）疾病感染，逐漸發展為多種疾病單一或混合感染及不明疾病的潛在感染現象，嚴重影響豬場正常運作。台灣養豬場濫用抗生素，路人皆知，而至於是否完全沒有施用任何一種瘦肉精，恐怕農政單位亦不敢打包票。因此請問，台灣豬就比美國豬安全嗎？
永續農業難道講假的？
自2005年起，台灣豬肉市場巳完全開放自由進口，唯一保護國內產業之措施僅剩關稅，台灣養豬成本較諸美國、加拿大等豬肉出口國，高出1.7～1.8倍，且因肝、心、腎、肚、腸等豬內臟是西方人飲食甚少利用的部位，故豬雜碎大量且低價進口，巳壓低國產豬的內臟價格，也壓低了國產豬隻在肉品市場拍賣價格，致使養豬農民獲利空間更為緊縮。
一般媒體不察的是，台灣豬的自足率不到9成，多年來從丹麥、加拿大等國進口豬隻，尤其是丹麥，目前為全球最大的豬肉外銷國，90%產量外銷，由於歐盟國家對於食安及動物福利等的高標準要求，丹麥養豬業現代化對於污染管控等，也做到世界第一的水準，不似美國的集約式豬場的養豬過程充滿問題，為了兼顧台灣的環保需求，似無理由不多向丹麥這類先進的養豬國進口豬肉。
小英總統就職後，切忌的就是為討好民意，一切跟著媒體起舞。美豬進口議題變熱門後，居然有綠營人士建議，政府應鼓勵休耕的22萬公頃農地，拿來種植豬隻飼料，因為現在台灣養豬有9成必須進口飼料，如此做可壓低成本，甚至可恢復「舊日外銷的雄風」。殊不知，如今全世界有將近一半的玉米和超過9成的大豆，都變成了動物的飼料，台灣難道還要助長這股歪風嗎？
台灣乃至全世界，需要的都是與土地友善的農業，講永續農業而不講永續地球，當然不會再是進步的農業政策。
【參考資訊】
*屏東縣養豬業的沼氣發電，請見黃怡：《國境之南．眾志成城：曹啟鴻屏東創新施政實錄》，新自然主義，2014。
*美國養豬業帶來的禍害，請見鄭襄憶、游卉庭譯：《壞農業：廉價肉品背後的恐怖真相》，Philip Lymbery、Isabel Oakeshott，如果出版，2015。
*隨便搜尋一下，已有數則近年之內的豬隻污染報導，事實上政府一向縱容養豬業污染台灣的土地，就因為每年台灣人平均每人要吃37公斤豬肉，而且不分藍綠，兩黨都需要養豬戶的選票：
〈台糖豬屎飄臭40年 屏東市居民怒將抗議〉：2016年3月屏東台糖養豬依然飆臭，而且已臭了四十年了。
〈丹麥專家檢視雲林養豬業：糞尿處理落後丹麥40年〉
〈台糖豬場污染 古坑鄉民抗議〉：雲林古坑台糖養豬場，鄉民抗議污染。
〈解決養豬污染 縣府傾向離牧〉：宜蘭考慮訂離牧自治條例，勸養豬業改行。
〈環保局查獲觀音合信畜牧場 超養豬隻排廢水〉：桃園觀音鄉養豬場污染
〈【我們的島】豬事煩惱〉：彰化二林養豬場污染
〈高雄查獲養豬場污染排水溝 勒令停業開罰〉：高雄大寮養豬場污染
〈養豬廢水，高屏溪的夢魘〉：2010年高屏溪的狀況
〈中港溪養豬污染記實〉：中港溪養豬污染 2015紀實
〈變色東港溪 汙咽盼還清澈〉：2014的東港溪養豬污染
*養豬業對環境影響的其他資料：
〈台灣豬糞尿污染與灌溉水質的關係〉
〈新竹縣區域汙水來源及污染調查分析〉
〈台灣水環境資源品質變遷與展望〉
〈地下水的震撼：全球淡水資源遭受污染的故事〉
〈河川、海洋的汙染防治〉
*關於養豬耗費飼料與用水的問題，引述資料為使用廚餘飼養，養豬戶是多種飼料比例不同，中間可能會有差異性。據統計，台灣15頭豬裡，就有一頭是吃廚餘，根據環保署等單位的講法，養成一條豬要1,500公斤廚餘，一併給讀者做參考。相關數據可見：
〈廚餘變裝再利用〉：養豬耗費的廚餘數量
〈食物生產對環境的影響〉：餵食牲畜穀物造成的環境問題
〈養豬業耗水量 可怕〉：對全國養豬業的用水量做了估計
【延伸閱讀】養豬業者回應：台灣養豬業之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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