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咱的祖國是台灣:李登輝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國人!

2020年9月19日在前總統李登輝高中母校淡水中學禮堂所舉辦的追思告別禮拜。 2020年9月19日在前總統李登輝高中母校淡水中學禮堂所舉辦的追思告別禮拜。 圖片來源:總統府。

先總統李登輝(1923~2020)終於下葬了。雖然前後舉行了兩次追思儀式,卻聽不到他鍾愛的〈千風之歌〉,難免有點遺憾。不過網路上林林總總的、各樣唱法的千風之歌,相信能夠把李總統的生死觀詮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

請不要佇立在我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
我沒有沉睡不醒
化為千風
我已化身為千縷微風
翱翔在無限寬廣的天空裡

生前,登輝先生是個勇往直前的人,即使在一些批判他的書裡,都還見得到他「千萬人吾往矣」的灑脫身影。陳水扁前總統在登輝先生去世後說,不曉得他常在講「我是不是我的我」是什麼意思?其實很簡單,從日本人成為台灣人就是「我是不是我的我」,從一個人變成一罈骨灰就是「我是不是我的我」,從政治改革者化為千縷微風就是「我是不是我的我」。人永遠必須自我更新,無論主動與被動,一定會「變」,是無常的。唯有這樣的生命,才是活潑的、有追求的生命。

總統府2020年的國慶活動主打「民主台灣.自信前行」,多少沾染了李登輝的進取況味。國民黨大頭們出席活動穿的「ROC forever」(中華民國永存)T恤,代表的卻是完全相反的精神,也就是中國俗諺所說的:「以不變應萬變」,唉,迂腐一如既往。

登輝先生過去常抨擊所謂的「維持現狀」,他認為維持現狀「等於是無限期地延擱自己的內在求索,以閉鎖的心態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隨意漂流。這絕非當家作主者應有的認識。」(「我是誰?新時代台灣人的道路」,2005年9月10日演講)

卸下總統職位的登輝先生,最後20年所念茲在茲的,無非提醒台灣人:「已經擁有自由的台灣人要擺脫再次失去自由的噩夢,不能只靠形式上的民主實踐。台灣人要走出舊的歷史,從而開啟未來的歷史,必須要在民主實踐的同時,進行內在更新,勇敢的從事一切的價值轉換。」

東吳大學校友會合唱團演唱的〈千風之歌〉(千の風になって),Mary Elizabeth Frye原詩作,新井滿詞曲。

李登輝(右)與其兄李登欽。登輝先生唯一的長兄李登欽二戰時是日本的陸戰隊隊員,戰死於菲律賓的馬尼拉灣戰役,他們的父親傷心欲絕,始終無法接受,還曾去南洋找人,家裡也從不立神主牌。登輝總統在2007年訪問日本時,去祭拜靖國神社李登欽的牌位,曾引起很大的爭議。圖片來源:Wikimedia

愛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對中國祖先的愛,對中國文化的愛,對中國大地的愛,甚至對中國的強大的愛,是不難理解的,但永遠(forever)是什麼?

登輝先生加入國民黨是迫於形勢,他從不驕傲自己是中國人,以他受過的日式教育,他從未感到自己是龍的傳人;終戰時,他已22歲。「雖不曾看見長江美,夢裡常神遊長江水,雖不曾聽見黃河壯,澎湃洶湧在夢裡。」這斷然不是他會喜歡的歌。

很多人到現在還在講他如何曾加入台灣共產黨,又如何以出賣同志保全自己,這點,李登輝在國史館的《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一:早年生活》(張炎憲主編,允晨,2008)中,講得非常仔細。所謂《共產青年李登輝》那本書的那麼多項訛誤,他都提出詳細的反證。如果是一般作者,真應該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因為這種「有孔沒榫」的羅織,嚴重誤導國人對歷史的認識。

在這34頁的解說中,登輝先生有一段很長的話,抄錄如下:

二二八以前,共產黨在台灣根本沒有力量,全台灣才七十幾個共產黨而已。那時我們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發生二二八這種事以後,出來喊的人後來都被打死了,再也沒有一個人出來喊,讓所有台灣人團結起來。當時許多人就想,共產黨或許會有辦法,我們實在沒有想得太深。

現實上,台灣有那麼多人被打死,而且國民政府統治的情況是四處都有貪污,物價高、經濟差,每一項問題都發作起來。我們想,台灣應該走另一條路,無論怎樣,另一條路可能就是一條出路。其實當時我們沒有想得那麼嚴密,思想也沒有那麼成熟。

……自從二二八開始,我的各種想法就和中國『再見』。本來為了台灣,想要從日本回來『祖國』拚,但是這時卻感到失望了,慢慢的我轉變到以台灣為主體。後來我參加共產黨,主要是為了要對抗、要改革獨裁政府。後來看到共產黨都是由中國人在支配,我感到討厭,半路就離開共產黨。共產黨的作法沒有人性,把人當成一粒棋子在利用而已,我感到沒有意思。這時我就改變了,變到完全以台灣為主體,開始認真讀書。」

──《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一》,第五章,恐怖動盪的年代

大家讚頌的新加坡國父李光耀,曾有類似的歷程。他原來從小接受英文教育,連自己本族的客家話都講不好,更不要說其他中國方言了,回到新加坡做律師、搞政治,一心要推翻英國的殖民統治,卻發現行不通,必須與馬來西亞人結合,才終於達到獨立的目的。但是馬來亞人討厭中國僑民,人口只佔10%,卻掌控了80%以上的財經實力,而且從第二次大戰後,因為成為大陸與台灣的兩個中國,僑民分為左傾、右傾,共產黨人與國民黨人互鬥,手法皆極其凶狠殘暴,馬來西亞人乾脆把華人佔三分之二人口的新加坡踢出聯邦,以除後患。

李光耀這時傻眼了,一個小小的城市國家,沒有馬來西亞的豐富資源,必須想辦法活下去。可是即連李身為成員的人民行動黨,都是分成左右派在互鬥,李光耀只好將表現太過分的政治異議者遣回中國或下獄,以利國政推行。新加坡獨立初期,全面推行英文教育,不禁華語但壓抑華文教育,主要也是不希望新加坡的國家認同,被華人對中國的國家認同撕裂。直到新加坡在國際上站穩腳步,中國大陸也開始改革開放,李光耀才改變語文政策,為了貿易往來也鼓勵紮實的華文教育。

最妙的是,新加坡的華人以閩南人為多數,李光耀為與人民溝通,後來閩南語學得很好,1970年代來台灣訪問時,與小蔣總統下鄉,還跟鄉親們人講閩南語,弄得小蔣總統直說他很慚愧,到台灣那麼多年,還無法以閩南語和人民交談。

李光耀也有相當顯著的「我是不是我的我」。

閩南語(台語)版的〈千風之歌〉。新井滿作曲,早川正昭編曲,李敏勇作詞,詹宏達演唱。

前總統李登輝於1989年出訪新加坡,稱呼李為「台灣來的總統」,登輝先生向媒體表示,他不滿意,但是「可以接受」。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民之所欲.長在我心

李登輝當然知道殖民統治對台灣人的差別待遇。他早年嚮往做個歷史學教授,師長跟他說,你可以學歷史,但日本人不會讓你在大學裡當歷史學的教授,所以他轉向,心想日本征服中國東北,正需要有人去改造農業,那麼他學農業經濟總可以吧?當時台灣唯一升大學的管道是台灣總督府台北高等學校,但是登輝先生認為要讀大學就要讀最好的學校,本來還想去日本讀日本的高等學校,被爸爸好言勸住了。

在《李登輝訪談錄一:早年生活》中,登輝先生說,淡水中學去了十幾位同學,只有他一人考上,後來他偶爾也穿著高等學校的制服,帶穿著簡樸唐裝的媽媽去逛百貨公司,就是為了讓日本人看看,一個台灣囝仔也可以讀高等學校。

李登輝的硬氣表現在各種地方。他在1943年10月進入京都帝大,讀不到半年書,1944年2月就「學徒出陣」了,1945年3月東京大空襲,被派去整理災區抬屍體,看到人被燒得眼睛紅紅的,手彎彎、腳彎彎的,他已經知道人一死就什麼都沒有了。雖然他中年以後信仰基督教,卻從來不相信天堂,而且認為假使人類不努力經營自己的家園國度,即使是自然的樂土,也有可能會成為人間的地獄。

登輝先生得意政壇之後,很多謠傳說他曾經被調查局抓去訊問或監禁,是被誰誰誰力保才沒事。在訪談錄中,他澄清說:

1969年以前我從來沒有被約談過,1968年我從康乃爾回來,1969年警總叫我去,這是第一次,也只有這一次。

……有人說我在約談時出賣我的朋友,說什麼我向蔣經國交換條件,那都是說謊,不知道怎麼人會有辦法製作這種說法?我朋友掠去都和我沒有關聯,當時他們的案子都結束了,怎說我出賣人?你們要寫歷史,這是很困難的事,因為你們要靠資料和根據相關人物的說法來寫,但是有時候有些人說的事實本身就有問題。

──《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一:早年生活》

登輝先生的妻子曾文惠女士,在《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三:信仰與哲學》中,提到當清晨頭戴白鋼盔的衛兵來敲門,要登輝先生跟著走時,他什麼也沒說,拿出抽屜裡還剩下的幾張美金支票,簽一簽,這是他在康乃爾大學讀博士時,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為的就是以備家裡急用。

登輝先生被帶走之後,曾女士四處求援,誰也沒搭理她。一家人苦等到近午夜,好不容易登輝先生回來了。自此連續七天,早出晚歸,每天都是疲勞轟炸的反覆問,最後一天,那位審問他的人說:「像你這種人,除了蔣經國以外,無人敢用。」所以後來登輝先生揣測,這是一種忠誠調查,小蔣總統準備重用他了。不過,到底事實如何,可能還需要更有為的史家才能重構。

總之,登輝先生的老友王作榮看不慣他過去在農復會受到的打壓,堅持他一定要入國民黨,他和太太做了保人,1970年6月,登輝先生加入了國民黨。有趣的是,他受到的打壓,在自己的訪談錄中一字未提,倒是王作榮的回憶錄中替他做了不少打抱不平。1972年,小蔣總統擔任行政院長,拔擢李登輝當政務委員,他才49歲,是當時最年輕的政委,結束了他在農復會12年的工作。

接下去的故事,大家都比較熟悉了,小蔣總統在1987年公開說:「我也是台灣人。」當時李登輝已是副總統。登輝先生日後常說,小蔣總統希望讓台灣年輕賢達出頭,這是不爭的事實,只是小蔣總統想做到哪種程度,並沒有人真正知道。

那些習慣批評登輝先生的人,有些是愛深責切,例如留日傾左的學者戴國煇,以學者的標準要求李登輝,難道不察李從頭到尾是個重於實踐的技術官僚,只是比較博覽群書,個性也擇善固執罷了?例如一生耿介的王作榮,一路支持、鼓勵李登輝,卻在統獨的認同上,與他一刀兩斷,王老難道不知道,國民黨政府入台之後,李必須如何艱辛的重新學中文,否則無以維生,加上目睹國民黨在二二八清鄉與白色恐怖中的諸般惡行惡狀,怎能再考慮把台灣人的命運交託給這個外來政權?

歷史真相,是那些頭腦清晰也願意面對真相的人,才真正看得到的。登輝先生或許不是什麼古今完人,但畢竟他還是做到許多政客只是隨口說說的「民之所欲,長在我心」,甚至在76歲高齡台灣遭逢921地震時,之前早已說過不再競選連任的他,還冒著餘震風險深入坐鎮災區長達一個月。

1995年登輝先生訪美演講中的那句「I do it with the people in my heart」,他一生努力的自我更新,與時俱進,是大家親眼見證、不能或忘的,正港的台灣歷史。

《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一:早年生活》與《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三:信仰與哲學》

登輝先生著作的《見證台灣:蔣經國先生與我》及《921大地震救災日記》

總統府製作的李登輝前總統追思紀錄片。

國語版的〈千風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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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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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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