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站在台北市衡陽路與懷寧街口二二八紀念公園的入口處往西望,左側衡陽路二號是作家朱天心在她的作品裡所提到:就讀北一女時會一下課衝來買的「金園號酸梅湯」。這家酸梅湯原只是一部裝載飲料的手推車,顧客來買就用塑膠袋綁橡山皮筋帶走,遇雨則躱進亭仔腳,這一進一出的,後來不知為什麼就擁有了店面,我住台北時也常去,還向老闆討教秘方,大抵甘草、陳梅、桂花、山楂這些防流感的材料不可少,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用可裝500杯量以上的大鍋煮才不會走味,煮好後又得冰鎮,而不是往湯中加冰塊,那反而會沖淡了味道。
這棟仿巴洛克式的牌樓厝地址為衡陽路2號,但日治時期則為榮町1丁目30番地,從文件和老照片裡判斷應是「升川洋服店」,專門販售洋服、軍服、各學校制服等,老闆是升川二三二;旁邊的新公園完工於1908年,為了有別於台1897年完工的第一個大型公園「圓山公園」,因而命名為「新公園」,是台灣第一個承襲歐洲風格的近代都市公園,今為「二二八紀念公園」。

二二八公園循衡陽路延伸到到現在的西門町紅樓前原有一橢圓公園(已拆除),這條帶狀精華街道是日本時代臺北最為繁榮的榮町,一般稱為「銀座」,戰後成了來自中國上海難民的集中地,進駐許多上海布莊、餐館和采芝齋等點心,當然因為緊臨總統府、中山堂等政治中樞,也不難遇見那些將軍、夫人等新權貴階級,而在許多城市書寫裡不只朱天心,對這一帶有著城市共同記憶者我還注意到「都市偵探員」建築教授李清志的描述:
中學時期每天晚上補習下課後,總要走到衡陽路搭公車回家,,在新公園側門口,可以看見兩棟典雅又富人性的建築,各自站在衡陽路轉角兩側街口;其中一棟被塗抺著橘黄色的油漆,大大的招牌寫著「公園號」三個字,附近穿著尊貴綠的衣的第一女高學生,常常在此買酸梅湯喝;而早年二樓上的「田園」西餐廳,聽說是當時臺北城中少數播放古典音樂的西餐廳,許多文人雅士都喜歡在此聚會寫稿,孫越曾經主演的同志電影《孽子》便曾以此地作為拍攝的場景。
榮町的建築形式在1912年的臺北市區改正裡被統一設計與規範,到了戰後初期基本上仍保有其美麗的街景,李清志的年紀還看得到,他說:
另一棟與「公園號」面對面的古典建築是「三葉莊」旅社,這棟建築的立面雕飾設計比起「公園號」更為繁複精巧,特別是紅磚的洗石子材質之間的搭配,更顯出設計者的功力。
李清志所說的「三葉莊」旅社在日本時代係屬アパート,由英文apartment(公寓)而來,大都是小套房隔間的形式,比一般旅館的價格便宜。建築的外觀設計,由當時的台灣總督府土木課技師野村一郎等統一規畫,落成於1912年間。
從懷寧街到重慶南路這一段北側的衡陽路店舖,前後大約曾經開設強調電氣寫真(室內打光)的寫真(照相)館、樂器店、運動用品和江山樓支店。
江山樓是日本時代的四大酒家之首,由吳江山於1917年設立,位於日新町二丁目一八六番(今臺北市大同區重慶北路、保安街、歸綏街與甘州街所圍成的區塊),建物係四層樓紅磚建築,其中有女侍服務,飲酒作樂,以「台灣第一之支那料理」做廣告,吸引臺灣權貴富豪出入,這「江山樓支店」應該是後來的分店了,江山樓在戰後歇業,而這分店則換成了一家豆漿店。
三葉莊旅社在一樓部份曾經是一家Cafe,一度賣起了冰淇淋,這也是李清志母親生活回憶中的一部份,這兩邊相互輝映的街景到了戰後國民黨政府來台還存在,1990年三葉莊旅社一夜之間遭到拆除,李清志評論說:
國民政府來台之後,雖然早期因窮苦困窘,只得窩居在日本人建造的建築中辦公與居住,但是長期以來所灌輸的反日教育及悲慘記憶所帶來的對日仇恨情緒,使得國民政府在處理老舊的日據時期建築顯得十分草率,毫不珍惜。
在國民政府執政幾十年來,台北城內許多的日據時期建築遭到拆除,其中包括火車站、扇形機車廠、神社、醫院、機關等等;這種現象在強權時期,似乎沒有太多人有勇氣提出反對意見,挑戰當年的精神思想口號。
隨著台灣地區政治的日漸開明改革,人們對於城市中歷史建築保存的呼聲也日漸興起,90年代初期台北城的歷史建築正面臨被大規模清除的危機,其中部分原因可能也是因為歷史建築保護的聲浪日漸增高,使得歷史建築業主害怕將來被列為古蹟限建,因此衝動的以最粗暴的方式來對待這些歷史建築。其中最令人震驚的是三葉莊旅店的拆毀,當關懷歷史建築的輿論興起時,三葉莊旅店業主緊急在一夜之間,將衡陽路口這棟典雅的日據時期建築夷為平地,使得衡陽路原本雄踞街口兩轉角的三葉莊和公園號,頓時失去視覺平衡的美感。
現在我把三葉莊旅社紙上作業畫了回來,卻有著一種失落感,我忽然想起公園號喝酸梅湯的朱天心也曾寫下的一段憂心的文字:
我不知道,在女兒的時代,她還能這樣牽著她的孩子繼續四處指指點敘說著城市的身世嗎?還是只能在冰冷無味的教科書中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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