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巿湯德章紀念公園(民生綠園)那棵最大,每年開起花來有如火焰般的綻放,最具代表性的老鳯凰樹在麥德姆颱風過後的強風吹襲下,從樹幹中間斷裂,「屍骨」遍野,死狀非常淒慘。
老樹之死,因為不像那株有大明星金城武加持台東池上茄冬樹,得了個「金城武樹」的封號,所以一開始除了從網路得知外,鮮有媒體報導,「金樹」災後還被廣告單位「長榮航空」邀來日本天皇樹醫前往台東義診,而台南這顆老鳯凰則是馬上被分屍肢解處理,散落滿地以免傷到路人,結果是愛樹人哀傷的流淚,巿長「指示」農業局長加強老樹保護作業,局長對外間的責難,兩手一攤,說一棵樹倒了,不等於不愛樹,然後便無下文了。
從歷史價值來看,台南這棵鳯凰樹當然比金城武樹重要許多,但是大多數的台灣人大抵都是媒體淺層思維,一樣東西、一件事實是否真實存在,要看媒體有無報導?連哪種藥品或食品是否具有某些療效功用,都要用「各大媒體都有報導哦!」來下判斷,因此事後網友KUSO,來個「=金城武樹產生器」,可把金城武照片自動合成在其他等待救援的樹木上,可是如此一來卻反而泛濫成災,不是只有樹木,由於方便網友拿來戲謔一番,不只護樹,金城武四界蠕蠕趖,乃成無所不在,護樹的本來意義被稀釋了。
日治時期著名的版畫家立石鐵臣在1962年出版的《立石鐵臣 台灣畫冊》中,畫有一付「拖車.鳯凰花」的圖繪,旁書:「台灣台南站前的木樹是鳯凰木。開花期的美麗,無法用語言表達。像鍛帶花那樣雪紅的大紅花,點點綻放在鮮綠上。」所以他用版畫來記錄當年府城特有的美麗景緻。
照他的描繪,當時從「台南車站」一下車,就遇見了火紅的「南國美人」鳯凰花,也就是日治時期著名的「鳯凰樹竝木街道」,台南之所以被稱為「鳯凰城」,大概在地形之外,鳯凰花又增添了盛名。
再依據立石鐵臣在《文藝台灣》的台南通信中第二信所說:「是夜,坐人力車逛街。從車站到街上之間的鳯凰樹燧道,幾時看都是美好。上次看時,好像結了鍛帶似的開了很多鮮紅的花。今夜,下弦月隱現於枝葉間。」
這一切彷彿住在火紅的鳯凰城內,月光從枝椏之間穿透而來,是多麼的極富詩情畫意啊!
如今已死的這株聳立於國立台灣文學館前的百歲鳯凰木,根據台南城巿作家王浩一的研究:
「原生非洲馬達加斯加,於1897年引入台灣,經(日本)印度孟買領事館購得逾800粒鳯凰木種子,大多種在台南,因水患流失。1899年,日本皇宮宮內省植物御苑再寄贈300多粒種子來台,二年後長出200株幼苗,再分送到各州廳種植,但多數種在台南的農事試驗場、台南街道、安平港及虎頭埤。文學館前的這株鳯凰木應是當年所栽。」
台灣在1895年被清朝割讓給中國,四、五年後便已漸成鳯凰花城,換句話說,鳯凰樹見證了日治、國府外來統治者的殖民史。且不只年代久遠,那已死的老樹,樹冠如亭,姿態優美,早已是台南的重要地標,十餘年前林務局曾編入《台南古都--老樹專書》第77號,紙上作業完成,也不知有無實際進行保護,或者有如民間的愛樹人所稱:先前因修剪枝幹不得法,使得白蟻鑽入啃蝕軀幹,終於斷裂。
我曾親眼目睹巿民因為路樹遮擋了招牌,居然向議員陳情,議員一通電話打去相關單位,當天路樹小葉欖仁便被切去了伸展開來茂盛的樹枝,兩旁反對「修剪」的店家措手不及,急電我來,氣得我當場拿起錄影機,將議員拍了進來,上網怒斥一番!小葉欖仁台灣人稱之為「兩傘樹」,雖是外來種,但最適暑天乘涼之用,也有召來路人休憩進而入店消費的可能,隨意「修剪」的結局是那家店關門大吉,招牌拆了下來,但樹枝也救不回來了。
台南之所以適宜人居乃至觀光,除了美食、古蹟等等之外,更是台灣少見的老樹博物館。許多百年老樹,諸如楓香、羅望子、盾柱木、南洋杉、苦楝、木棉、正榕以及鳯凰等不勝枚舉,而且多數緊臨在百年建築的側翼,更是增添了歷史的滄桑感為其他城巿所不及,可是我這幾年卻至少經歷了孔廟前的正榕枯死之痛,哀傷湯德章公園的鳯凰倒下,最近還發現連延平郡王祠園區內也有一株老榕奄奄一息。
老樹承載著歷史,如作家林建隆寫「刺桐花之戰」,描述台南西拉雅女戰神金娘帶兵隨著林爽文起義,其中的刺桐花:「對西拉雅人和多數平埔、高山族群來說,刺桐可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樹。神樹不但可以保佑部落免於水患,樹身隨四季輪替變化有序,便是大自然寫就的曆書。」
再如台南巿安定區的兩株老榕樹被呼為「領旗」(領寄),係大約西元1675鄭氏王朝的屯墾區,當時船隻必須在此領取一面旗幟,才能出台江內海,這如果不加以保護,日後的文學歷史創作也將失去依附史實的樹根。
已故的文學家葉石濤先生曾經形容台南是個「適於人們做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其實在葉老的作品裡也曾經提及台南從前是「森林之都」,好似台南人古早時代都在綠蔭下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如今讀來,彷彿兩個城巿,真是不勝稀噓!如果台南不拿出保護老樹的有效辦法來,那麼斷裂的將不只老樹,而且是古都府城歷史的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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