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T.CSH@flickr, CC BY-NC-ND 2.0

台灣近來引人關注的話題之一是,國民旅遊似乎大減,大家更喜歡到國外玩(尤其是有廉航以及日幣貶值之後)。而寄予厚望的國際觀光客,成長動能又似乎展現疲態,來客人數上似乎還可以,但平均消費力下滑。

很多人說,這是因為陸客少了的緣故。但這僅是諸多原因之一。就以觀光大縣花蓮為例,身為一個老花蓮人,事實上,我看到觀光業欲振乏力的現象數十年來一如以往。照道理來說,如花蓮人常常自豪的,花蓮擁有世界一流的自然環境,太魯閣國家公園是世界十大景點,花蓮人的友善好客更是不輸一般台灣人,有這些優異條件,花蓮怎會不吸引觀光客呢?

但我們必須承認,雖然來客一直都有,但花蓮的確沒有「特別」吸引觀光客,尤其是回流客人。我們常自我讚嘆,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花蓮除此之外還有最美麗的天然風景。這兩個條件固然不能說沒有意義,但若要當飯吃(這裡指的是一個可以長期、穩定地養活很多人的經濟產業),我們的確還缺了很多。要了解這些,需要從旅客的角度來看問題。因此,以下,我試著當一個觀光客:

一場觀光客的花蓮小旅行

我和一位同伴計畫在台灣自由行。我們在2018年7月13日11點飛抵桃園機場。從機場捷運到台北火車站一切很順利,由於沒有事先買到花蓮的火車票,所以在車站櫃台買票。站務員很努力地幫我們查詢車次空位,但她說普悠瑪及太魯閣號可惜都沒座位了,也不能賣站票,所以幫我們找了一班自強號,羅東以後就沒有座位了。

在火車站等到下午3點40分上車,車廂裡都坐滿了,還有一些人站在走道上。我們兩卡大行李箱好不容易穿過狹窄的走道與人群,坐下來發現幾乎沒有地方放行李箱、或是放自己的腳。列車很晃、有一些柴油味,到了羅東把座位讓給剛上車的旅客,我們用腳貼著行李箱,一路站到花蓮。

6點多抵達花蓮,這個城市給我們的第一印象是……市容滿凌亂的,但的確風景不錯,高山就在城市邊,黃昏的天空還是碧藍的。旅館在火車站附近一段不長不短路程的地方,我們拉著行李箱走,騎樓高高低低,常常有車輛、雜物、攤販擋在騎樓上,因此後來乾脆走在馬路上,但是汽車摩托車從身邊呼嘯而過,會有些令人害怕。

到了旅館房間,空間跟設備還算可以,窗戶跟採光小了些,沒有陽台,浴室洗手台積了一層水垢,紗窗上有厚厚的灰塵,感覺很久沒有好好清洗過。如果就整體CP值來說,比沖繩差滿多的。

安頓好行李,我們沿著中山路走到海邊的東大門夜市,聽說這是台灣最有名的夜市之一。夜市客人很多、很熱鬧,對我們來講很新奇,還有大型演唱會正在進行。我們品嚐了很多小吃,食物滿好吃的,但是用餐環境有些髒亂,地上濕濕的,桌上還有前一組客人留下來的碗盤和蔥油餅塑膠袋,我們匆匆吃完東西,到處去逛逛。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搭公車到太魯閣國家公園玩。太魯閣的風景的確很美,繞了一圈在幾個景點照相打卡之後,我們決定下車走砂卡噹步道,沒想到步道沿路的風景更美,溪水藍得讓人想跳下去,可惜沿路都有告示提醒不能到溪裡玩水。還有一點美中不足的就是:遊客實在是太多啦!沿路都是人,步道上實在沒辦法輕鬆地用自己的步調走,大家好像是來這邊健走一般,匆匆跟著人潮走了一段,然後折返回到遊客中心。另外不方便的是,公車一小時才一班,若是半小時一班會更好些。

快傍晚回到旅館,櫃台人員建議我們可以趁黃昏前騎腳踏車到七星潭。腳踏車道一路的狀況和風景都不錯,我們騎得很開心,只是三不五時有摩托車騎上來爭道。到了四八高地,太平洋及高山豁然在我們眼前展開,風景真的很壯麗!不過靠海邊路段不知是因為颱風還是年久失修,欄杆很多壞掉,腳踏車道上到處是砂石、坑洞、路邊的垃圾和被丟在草叢的Obike,我好幾次差點因為砂石滑倒。黃昏的七星潭海灣很美,晚霞映照在平靜的太平洋上,我們在石頭海灘上看海浪、摸摸乾淨的海水,感覺很幸福。

第三天早上,我們搭火車到台東繼續旅程。在火車站,一位學生請我們給他5分鐘回答問卷,他問:「您在花蓮的旅遊經驗如何(很好、好、普通、不好、極差)?」我回答還不錯。他再問:「您如果有機會,下次還會再來花蓮觀光嗎?」我客氣地答會。但是我心裡想,大概不會了,花蓮風景真的很不錯,只是如果我有錢有時間,這世界上更優更好玩的地方還真不少啊。

不是不好,但沒有好到讓你還想來

以上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但它有真實的成分。若我們仔細觀察觀光客的處境,幾乎天天都在各處上演。當然,每個人的感受不同,有的好些有的壞些,花蓮當然也有在地人比較知道、更好玩的秘境,會大幅改善旅遊體驗,但這除非熟門熟路或有在地人帶路,一般觀光客通常不得其門而入,或通常時間金錢也不夠。我僅是試圖以一個一般的狀況來模擬觀光客可能身處的情境。

這個虛構故事想傳達一些個人長年觀察的心得。事實是:花蓮的觀光整體環境並沒有特別吸引人,大概就是吃吃特色小吃、玩玩一些景點,然後待一兩天就離開;而當觀光客到達景點,大都是短時間看看就走。有些背包客會在花蓮待久一些,但他們的整體人數與花費占比不高。整體而言,不是很多人會覺得來花蓮旅遊的經驗優質到深受感動、值得一來再來。

我理解這個直白的說法可能會引起一些反彈,但我認為我們若還繼續以為自己很讚,卻不理解來訪者的真正感受,那麼花蓮觀光業就會延續過去數十年的老樣子:總是還是會有些沒來過的人會來,但來了評價沒有很高,這也意味著觀光客不會願意為一般的品質付出高價,以及以後有很大機會不會再次造訪,還有,他們在網路上或口頭傳播中也不會提供特別高的評價。這一切,都會導致較低的經濟產值與觀光就業機會。

其實,不僅花蓮如此,整個台灣旅遊環境的一般狀況,除了一些例外的地方之外,又何嘗不是如此?花蓮總還有天然美景可以仰賴當本錢,在台灣還算幸運的呢。

台灣需要的,是給人更細緻的旅遊體驗

說到底,我們到底缺了什麼?以一個觀光客的基本需求來說,我們很多基本項目都有,但都不細緻,在旅遊的每個環節上都有很大改善的空間。

我們應該有類似瑞士的火車系統,隨時跳上火車幾乎都有座位,不需事先劃座也不需事先訂票;我們應該有乾淨、乾燥、無異味的公廁;台灣美食很讚,但值得搭配更乾淨、有質感的用餐環境;走在人行道上,應該不要有障礙物……

這眾多細節即使無法一時間追上其他做得好的國家,至少應加快往前走。事實上台灣這些年在這些項目上的確有所改善(例如公廁),只是一般而言幅度還不夠。

除此之外,我們有一項是幾乎停滯不前的。我們還需要生活的美感與質感、以及容許人們在大自然中自由奔放享受人生的空間。餐桌、咖啡座的擺設不需死板地貼在牆邊,旁邊往往還有濕淋淋的拖把在晾乾;遊客在大太陽下的七星潭海灘上,應該可以找到乾淨的營業用陽傘,好閒適地看海、吃冰淇淋,尤其是年長遊客非常需要舒適的椅子;我曾多次見過遊客在砂卡噹步道嘆息,那麼透明乾淨的溪水,為何不能開放幾處讓人們下去享受一下午大自然的美好,而不是讓遊客千辛萬苦來到太魯閣只是為了在步道上人擠人照相?七星潭夏日傍晚浪漫宜人的海灘上,為何不能開放一個區域,讓人們可以舒服地邊欣賞晚霞、邊享受花蓮特色的餐點?

以上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涉及到無數或大或小應付出的努力,以及觀念上、制度上的變革。我們不應把責任推給單一個人或組織,事實上,這是台灣整個社會的共同責任,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其中扮演某些破壞性角色(例如騎上腳踏車道的摩托車騎士),但也可以、也應該在自己的本分上扮演做得更好的角色。

這不只是為觀光客,也是為自己的生活品質

以上的觀點,可以理解有些人可能會評論說僅是反映觀光客以及布爾喬亞中產階級的價值觀。我的看法是,或許部分是、部分不是,但這不是那麼重要的爭論。追根究柢,我們該關切的與其說是觀光客的感受,倒不如說是台灣人自己的生活品質。

我們難道不希望平日就有像接近日本水準的公廁?花蓮人難道不希望可以順利地買到火車票回家?如果我們欣羨部分國家高品質的生活環境,為何不能也在台灣打造一個環境,讓沒錢出國的人們也可以每天享受類似的生活品質?換句話而言,我們做這些事情的首要原因,是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質,若因此連帶吸引了觀光客,那其實是附加的。這其實也是歐洲作為一個高品質旅遊地點真正吸引人的原因。

我也理解有些人會評論說,他們就是喜歡花蓮(台灣)現在的樣子,是好也好、是壞也好,我們不需刻意為了自己、或為了觀光客改變什麼,或甚至反向思考,說台灣凌亂的市容也是一個獨特的文化景觀與觀光賣點。

對此,我的確真心認為任何一個想法都值得尊重,也需要在決策過程中好好納入思考;但另一方面,在涉及公共決策時,我們終究必須做出決定。我們是否要繼續買不到火車票、和觀光客一起擠回花蓮?我們是否認為在騎樓上寸步難行是台灣特色,因此值得繼續保留?我們最終須決定在何種脈絡下該保留什麼特點、該改善哪些地方,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決策,都值得思考,然後做出決定、細緻執行。但絕不應將現狀一概視之為「很讚」而不必反思。

我自己的期待很明確。由於花蓮需要觀光產業與就業機會,台灣人也需要優質的休假空間,我認為花蓮值得細緻打造成為台灣人心靈的故鄉。這個意思是,人們不需要花大錢到日本、歐洲或其他知名的旅遊國度才能享受到真正優質休假的心情,人們覺得到花蓮就很讚,可以悠閒地享受幾天甚至一週的long stay,然後在假期結束時,就迫不及待地先把自己鍾愛的旅店房間,在下年度的假期中預約下來。就像法國人一樣,雖說很多人會選擇出國度假,但還是有一半以上的國民,真心誠意地認為自己的蔚藍海岸才是最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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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工作、生活於花蓮,德國海德堡大學環境與資源經濟學博士,現任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教授。主要關切與研究的問題,包括東台灣永續發展議題,以及社會與生態系統的整合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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