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暑假,在張貼著琳瑯滿目的學術研討會訊息的布告欄中,看到了一張「帶著愛心去旅行」的(廣告)傳單。我喜愛旅行,但未曾有意識地帶著愛心去旅行;因此特別仔細一讀這個傳單;看後才知這是時下很熱門的海外國際志工的宣傳單。傳單上簡要的幾段話,讓我陷入深思(後來也發現,這些話話很容易在google「國際志工」這幾個字時出現)。傳單上寫著:

帶著愛心去旅行--你可以讓自己的假期更有意義!/對你而言,人生中最特別的〝旅程〞是什麼?貧困的大地、落後的社區部落加上孩童們一雙雙純真明亮的眼睛,和靦腆的笑容,。。。/這不只是一趟奇妙的旅行,也可以是對自己心靈的沉澱,更能夠陪伴偏遠地方的貧困孩子,/。。。帶著愛心一起到被遺忘的角落,讓溫暖的陽光,彼此的笑容,成為更有意義的假期~~/歡迎您現在就加入…海外國際志工,一起關懷弱勢孩童的行列吧!

不論是傳單上文字召喚的「愛心」與「關懷」,或是有類似經驗的學生曾經與我的分享,都不難感受到這類「志工/旅行」所標示的正面情操。

記得某一個暑假前夕,辦公室旁的交誼廳,被一年級幾位即將前往東南亞某地擔任國際志工所準備的「禮物」、「教材」和其他「物資」所霸佔;當時,在那被搞得凌亂且擁擠不堪的空間,我感受到了年輕的活力與炙熱之心,把這個學期間經常充滿喪志、頹廢、焦慮、挫折、迷惘的空間的穢氣一掃而盡。從高昂的意見交換聲中,不斷聽到他們定位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很「落後」、很「可憐」、很「需要」他們;甚至可以用「那裏幾乎什麼都沒有」來形容他們對將要去的「那個地方」的想像。

他們為那裏的小孩準備了「字典」、「筆」、「故事書」作為「禮物」,希望激勵那些小孩認真習字、讀書。他們還為小孩準備了「玩具」和「衣物」,當然是希望那裏的小孩和自己小時候一樣,有吃有穿之外,還能有玩具玩。他們還準備了毛筆、蠟筆、色筆、水彩筆等等,因為那裏還沒有「美術」等藝術課程,把美術藝術帶進去,可「陶冶小朋友的性情」。除了吉他,還細心想到帶去更適合幼小兒童使用的「烏克麗麗」,除了把快樂的音樂帶去那裏,也希望在自己離開那裏後,「烏克麗麗」的樂聲還能繼續迴盪在那「貧困落後」的大地裏,持續陪伴那些生活在「幾乎什麼都沒有」的「貧困大地」的小孩。

這些心思,讓我看見平日看似生活慵懶、對社會冷漠的學生其內心澎湃的大愛以及細膩的溫情。可惜當時還未看過這個傳單,要不很想問問他們對以上傳單所言有何看法。

這幾年來,投入海外國際志工行列的族群類項,早已超越大學生或研究生;國高中學生早已加入這個行列。近日訪友,和友人在其住家大樓的電梯裡遇到一位鄰居媽媽,寒喧中談到暑假給小孩安排什麼活動時,那位鄰居媽媽驕傲又無奈地提到:「這個暑假小孩『必須』出國當志工,去那裏要他/她教中文、英文或數學當然都不是問題,只是必須去『那種地方』,很擔心小孩會『適應不了』。可是學校老師還是建議最好去,因為去『那種地方』對未來升學有幫助,別的同學去了你沒去,以後一定吃虧。。。唉,沒辦法,…還是『必須』讓她/他去。」身旁的朋友正開口要問她的鄰居「那種地方」是哪裡時,電梯門剛好開了,對話也因此終止;電梯這個現代化設備,有時還蠻有礙人們做更進一步的思想交流與溝通。

過去十多年來,接觸多方東南亞的人、事、物的經驗,使得我對「那種地方」這個含糊不清的詞彙,早已具有「立即意會過來」的解讀功力。當我耐心為身旁一頭霧水的朋友「釋惑」之後,未等我進一步說出我的「批判」見解,她就開始說起她的擔心,她說上次參加親師座談會時,老師也有提到她小孩都沒有「志工經驗」,對未來參加多元升學管道「競爭」時會很吃虧,要她「趕快找一個地方讓小孩去。。。,國內的也可以,但一般而言,去『越落後的國家』越好,這樣跟別人去的地方比較起來就會比較特別,加分上就比較具『優勢』。」說到此,本來與朋友相見甚歡的情緒,頓時轉為些許沉重;好友本來自詡的「凍齡」清亮臉色也忽然黯淡了下來,幾分鐘前原本愉悅的語調也被若有所思的不安情緒取代。

這忽然凝重的空氣,讓我想起那張國際志工傳單上的那些話。納悶的是,如果所要尋找的「只是」「貧困的大地」、「落後的社區部落」以及「孩童們一雙雙純真明亮的眼睛,和靦腆的笑容」,應該只需要我們踏出家門,繞逕我們的周遭,就不難找到。例如,在都市裡拐進平常不願意進去的巷弄;到許多還未聽過的鄉鎮,坐上幾小時才會有一班的(且經常因經費考量而被列入要取消的)那些不賺錢的路線的公車,從總站坐到末站;在享受玉山攻頂的榮耀之後,在下山的途中繞進那些被認為「不適合居住」的鄉村部落。在這些遶境之旅加些「深度」探訪,或許我們就可以從中獲取些許智慧,理解到其實把市區裡的破舊社區稱為「有礙觀瞻」、「文明現代城市的毒瘤」、或是每逢強烈颱風過後土石流肆虐當下,就罵住在山區部落裡的「他們」「幹嘛不搬家,不遷村,遷到沒有土石流的平地去居住!」這些語言背後的思想,是多麼的傲慢與冷酷。

如果出國門當志工有著特別的意義,那意義或許在於以較長的時間、以生活於其間的方式認識我們不曾真正認識與理解的地方的人事物。如果有所謂人生「最特別的旅程」,或許應是帶著「平等」的信仰、「謙卑」的心思、「互為主體」的態度,學習與認識你我本以為「什麼都沒有」的「那種地方」。在我們帶著「鉛筆、色筆、蠟筆、毛筆、水彩筆」、「字典」、「音樂」、「中文」、「英文」、「數學」、「吉他」遠赴異國「文明化」那些我們心目中的「貧困大地與落後孩童」時,我們更需要謙卑地了解對方自亙古即已存在的他們的「歷史」、「先人」、「母語」、超越我們能力所能認知的他們的「音樂」與「藝術」,以及那些不一定用筆與紙來記錄的歷史與文明。「關懷弱勢」的旅程,不該客體化「他們/弱勢者」成為「增進自我意義」的手段,更萬萬不該是做為「學術加分」的「客觀」指標。

與朋友的歡樂重聚,因為再日常不過的「電梯之遇」忽然帶來的煩惱而縮短了許多。朋友送我回家,電梯在某一樓停住,門開了,又巧遇那位焦慮她的小孩即將去「那種地方」會適應不了的那位媽媽。這次她省去寒喧,不安地說,「剛剛小孩聽去過的學長說,那裏的水黃黃的,我得要趕快去買個Brita給他帶去,要不然連洗臉都有問題怎麼辦?。。。」電梯開了,她忘了說再見就第一個衝出電梯門,匆匆離去。在那急促的腳步聲中,傳遞著伴隨「愛子心切」而來的不安與惶恐。

在那一刻,我的腦海浮起了一位已畢業的學生,那位學生正來自那個「水黃黃的地方」;在她到學校來報到的那一天,我遇到她,記憶中她氣色紅潤、皮膚「正常」,至少看不出來沒洗臉,也看不到長年被黃黃的水侵害或磨傷或染色的痕跡。在她在台求學的那幾年間,許多次聚餐的場合,她總是那位默默地貢獻最多廚藝功夫與默默地攬下最多聚後清潔工作的默默的靈魂人物。那幾年,在她身上我看到的是無比的適應力與生命力。當然,為了嚴謹,下次遇到這位來自「水黃黃的那個地方」的學生,我要記得跟她確認一下,她家是否其實也有一台Brita. 

想說但當時來不及說的是,其實朋友和她的鄰居無需太擔心。根據近身觀察,許多去過「那種地方」回來的學生,往往愛上了那裏,也更懂得愛人惜物,且一有機會總是滔滔訴說在「那種地方」體驗到的種種美妙經驗,以及超越過去所能想像的風土人情;在他們訴說的故事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他們的腦海與心中,「那種地方」不再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貧困落後大地」,而是一個與朋友相約明年還要再「回去」的美麗多姿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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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暨南大學東南亞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及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核心關懷:以後殖民主義視域觀察東南亞國家的制度與文化、婦女與性別、跨國婚姻與移民。在日常教學場域,最樂見學生對權/威的質疑、對壓迫的反省和抵抗;心目中最優秀的學生是可以自然、「無畏」但有禮地說出:「老師,你要去買便當喔?方便順便幫我買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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