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在五月初與中國於南海發生激烈衝突,越南海外社群於五月十一日掀起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反中抗議遊行示威,高呼「中國人不可偷我們的石油」。原屬和平的「反中」示威活動,卻在兩天之內急速「變調」為越南二十多省發生暴民攻擊、劫掠外資企業的暴動。很快的,台灣諸多媒體定調此暴動事件為「排華」事件,台商因為看起來像華人,所以連帶「排台商」;國際媒體也多以「反中」作為基本論調;也有少數從中美地緣霸權政治角力的角度、海外反越南共產黨的勢力企圖「顛覆」越南政權的觀點來看待此暴動。雖然,經整理更多的資訊,更多傾聽,不難判斷暴動並非等同「排華」,也不等於「排台商」,更不是「越南人排台灣人」,但是「國族」概念仍強勢地框架了台灣社會在此事件上的輿論。

「513暴動」事件後,與多位目前於越南台商企業工作的(台灣)畢業生和多位越籍在台留學生交換意見,他們共同的看法是,這是一個由中越海域爭端引發越南國內的「愛國示威遊行」,但不幸被有心人利用轉為鼓動社會失意人對外資企業大舉攻擊劫掠。但這不是「排華」,因為絕大多數生活在越南的華裔越南人並未遭受攻擊;不是「排台商」,因為不論是新加坡、澳洲、日本、韓國等外資企業,無一倖免。受害程度,以規模越大的廠商越烈,尤其是一般被視為勞動環境最惡劣的鞋廠,有的甚至遭致縱火焚燒。以長期生活於越南的在地知識與經驗,他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越南自快速經濟發展以來,社會巨大矛盾所引發的不幸。

越南是一個由越南共產黨一黨專政的國家,1986年通過改革開放(DoiMoi)政策,在政治上依舊高度控制,但經濟大步向國際社會開放。過去27年,越南在經濟上捲入資本主義全球化之後,大批外資湧入,大量國外資金挹注「協助」越南進行基礎建設—鋪路、造橋、高速公路、現代化工業區、現代化國際機場、商辦大樓等等,快速地改變胡志明市及其周邊的地景樣貌,同時改變了越南傳統農業國的形象。另方面,政府與社會菁英為越南擁有令周邊鄰國眼紅的(與中國共享)「世界工廠」之名而驕傲,因擁有世人欽羨的國家總體經濟大幅成長而越發自信。除此之外,人的流動與階級變動也更快速--外商人員進入,勞工輸出,跨國婚姻熱絡,新富階級出現,貧富差距快速拉大,物價隨著飛漲,社會矛盾隨之而來。

其中最大的矛盾之一即是令勞工階級無法承受的低廉薪資與持續攀高的物價,「薪資無法負擔基本生活所需」成為許許多多勞工的生活寫照。月薪$120美金算是「不錯」也符合規定的薪資水平,但對照物價,這個薪資談不上「合理」。對絕大多數來自外地的工業區勞工而言,必須租房子;但年年飛漲的房租令他們難以負擔--多數人每月必須花費$20美元才能與5、6個人合租一間5、6坪的房子。他們離家到工廠來工作,就是希望能存錢,但年年高漲的物價,「他們根本存不了錢,多數人薪水和生活開銷剛剛好打平,很多人連一個杯子都買不起」。月薪比$120美元低的大有人在,這些人往往就要賒帳,「每月10號領薪水,我們就會看到很多工人到雜貨店或米店去還錢…」。物價究竟多高?具體來說,越南在地薪資遠低於台灣,但是物價跟台灣非常接近,有些生活必需品甚至比台灣還貴,「奶粉就比台灣貴許多;在supermarket的東西價錢跟台灣差不多」。「想存錢,但無法存錢,甚至還得賒帳過生活」這是對比國家經濟高速發展、權貴越來越富有時,底層勞工最大的挫折與痛苦。

針對外資企業而來的「513暴動」,直接威脅了越南的經濟命脈,陷越南政府於兩難之境。與中國更進一步的對抗,勢必更進一步束縮那條命脈甚至導致越南難以喘息;但對「513暴動」背後可能存在的最真實的民間疾苦與憤怒過度壓抑或不理,勢必種下更深的民怨。多位在台越南留學生清楚意識到越南政府並非放任暴動,而是暴動來得太突然、涵蓋區域太廣,政府反應不及;更重要的是,前述的兩難處境,使得越南政府很難快速有效反應。

截至目前為止,形構這兩難處境的歷史成因與環境結構,沒有受到最根本最嚴肅的反思,卻專注於懊惱越南的「國家形象」受到重創;重建越南的「國家形象」成為國內外政治與知識菁英認定的優先處理事項。優先重建「國家形象」的急迫,讓我想起多年前一位越南國家大學校長以「國恥輸出」來詮釋越南貧窮女孩透過跨國婚姻嫁出國的現象,身為社會精英的校長無法同理許許多多台越跨國婚姻,其實是越南貧窮家庭「好女兒」幫助父母家人維持生計的「生存」策略。「國家形象」或是「國恥」對國家經濟發展下日日面臨著「生存」問題折磨的底層人民而言,其實是不實際也高不可攀的價值與情操。然而,一個「有為」的政府,維護國家形象或是洗雪國恥之前,更應優先了解底層人民的受苦,傾力釐清暴動的根源與性質,而非為了「國家形象」急於(大膽地)承諾不該(或太快)承諾的要求,例如向台灣政府承諾「保證未來不再有暴動!」。畢竟,什麼樣的政權才敢於向外國政府或任何人承諾保證「本國未來不再有暴動」?在越南若要履行承諾「不再有暴動」的第一步,是否就是拿掉那長久以來讓許多外資裹足不前的「合法的罷工權」?

「513暴動」後的一個熱門話題:「台商還會(敢)回去越南嗎?」因暴動而回台的一位畢業學生在暴動未歇時即回答:「會啊,我男朋友在越南…他是越南人,他那麼好,我一定會回去,一定要回去。更何況,暴動這件事一定會落幕,我過去在越南的生活好的一面也不可能因為這個事件就完全被抹煞。」我追問:「但經過這一次,始終希望能把妳留在身邊的媽媽會同意妳回去越南工作嗎?她應該找到最好的藉口阻止妳,逼你考公職了吧。」「老師,你錯了,我媽媽也叫我回去越南繼續工作,要我把握我的工作,也把握那麼好的一個人。」我再問:「妳想回去,但老闆還會回去嗎?」「老闆已開始修繕工廠和辦公室了,主要要加強安全預防措施,例如加裝鐵窗,加派警衛等。雖然我們遭到了暴徒的襲擊,但是暴徒畢竟僅是極少數的越南人,我們的越南員工及工人在最危險的時候,給我們安全上的保護和溫暖,不斷地提供辦法協助我們盡快避難到安全的地方去。這是我們覺得可以再回去最重要的原因,越南人並不是都是暴徒,多數的人是善良的;他們幫助我們順利營運,保障了我的工作,讓我的老闆及其家人安身立命。暴動發生真的令人難過遺憾,看各種報導,感覺背後的因素非常複雜;但是,對我及我的老闆而言,我們的感覺很簡單,我們認為這只是一件意外,可能發生在任何國家社會的意外,過去多年在越南日常生活所累積的經驗與感受,那才是我們判斷留下來的關鍵因素。不管怎麼說,對我們而言,越南不會因為這次暴動,就變成一個邪惡與暴力的社會。大部分的越南人都是善良的人。」

暴動十多天過後,在台越南人依舊有很多不安,例如,五月二十五日一群在台越南移工在二二八公園召開記者會,公開向台灣人民道歉。一位朋友說,看在台越南移工這麼愧疚,他覺得很遺憾。他的遺憾也許是─畢竟越南移工對台灣社會的貢獻也很大,暴徒又不是他們。但這種「來自越南,身為越南人」無法避免的愧疚情緒,可以理解,正如一位在台四年多的越南學生感慨地說:「自513暴動發生以來,真的很累很累,所有的台灣朋友都不能諒解地逼問我『為什麼你們越南人要排台商?台商對越南貢獻那麼大!』。我已盡力解釋不是排台商,但並沒有辦法讓台灣朋友相信;其實我看著FB或電視上的那些畫面,我的心很痛…。我愛越南,我也愛台灣,心理上台灣是我第二個家,看到台商遭受到的傷害,我很難過啊。我這幾年一直在訪談在台越南姊妹,對這件事她們也都很難過…。那些暴民不等於所有的越南人啊…我幾乎每天和我在越南的父親通電話,了解最新狀況,也請我父親告訴那些被激動的越南失業勞工不要被煽動,不要傷害台灣人,也告訴他我在台灣很好…總之,那些暴民不等於所有的越南人啊!」我當然相信那些「暴民」不等於「越南人」,但我也可以理解他何以如此感慨地一再重複「那些暴民不等於越南人」。

短短的幾個對話,讓我深深感受到我們需要傳遞更多類似的、跳脫國族邊界視域的日常生活經驗與故事,讓我們得以看見越南社會與人民的異質性;擁有更多真實的跨界接觸與互動經驗,才可能放下刻板印象,更「理性」地梳理「513暴動」的根源,並汲取教訓;更不至於有意識地渲染「513」這個數字(日期)與「排華」的關聯。

在結束本文之際,心頭仍然有些擔心越南政府向台灣政府承諾─「保證未來不再有暴動」;也忽然有些杞人憂天我們的政府那天會向國內外企業主承諾:「保證台灣不會有暴動,請安心投資!」畢竟,歷史上許多人類文明的重要步履,正是透過「暴動」(或/和「革命」)推展開來的。因之,以超越國族界線的視域來梳理「513暴動」是一件優先且重要的歷史書寫—回到敘事、追求真實、跳脫國族、以人為本。政府任何為維護「國家形象」所作的承諾,更不可站在剝奪或踐踏弱勢者的基本權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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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暨南大學東南亞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及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核心關懷:以後殖民主義視域觀察東南亞國家的制度與文化、婦女與性別、跨國婚姻與移民。在日常教學場域,最樂見學生對權/威的質疑、對壓迫的反省和抵抗;心目中最優秀的學生是可以自然、「無畏」但有禮地說出:「老師,你要去買便當喔?方便順便幫我買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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