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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迎擊的生命姿態──鍾權影片凝視的凡人

身為在台灣出生長大的外省孩子,鍾權曾表示,身份與認同讓他不知所措。2006年,自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的他帶回《台北京之過客》、《台北京之比賽》兩部紀錄片,探討兩岸認同上的共通與歧異。鍾權甫完成的新作《正面迎擊》轉而記錄一群台灣業餘摔角選手,雖仍延續過往對於認同的關注,卻從龐大紛擾的集體認同導向益發細緻幽微的自我認同,透過這群認真拚搏的男人,毫無冷場地,提示了另一種昂揚的生命姿態。

從「台北京」系列到《我們》,鍾權一再將鏡頭對準沸騰的人們、激昂的時刻,他記錄了2004雅典奧運棒球賽、2004亞洲盃足球賽、2006世界經典棒球賽亞洲初賽、2008北京奧運等國際運動賽事中,兩岸人民各自顯現的複雜民族情結;並且藉由中國追星族對於台灣藝人的熱望,以及台灣婚紗照產業席捲中國的盛況,探索台灣流行文化深入中國的現象。鍾權聚焦的並非場子上的激烈競逐或檯面上的展演,而是賽事周邊的騷動,狂熱,憤慨,如何將全民捲入國族認同的辯證之中。

其新作《正面迎擊》刻劃「TWT台灣摔角聯盟」一群瘋迷於摔角的男人們,無獨有偶的,這回,鍾權企圖捕捉的依舊是檯面下的事。歷時三年的拍攝,鍾權走進了擂台下的他們底心,照見那些壓抑的,逃避的,不堪的,自卑的,看上去不美的,脆弱的時分。

TWT組成成員包括昔日國家隊游泳選手、現與家人共同經營成衣批發生意的聯盟創始人,個子矮小而希望讓自己變壯從此不再受欺侮的麻煩問題學生,自認面目可憎、夜間不宜外出嚇人的工程師,鎮日嚷嚷著寂寞缺女友而將時間心力投入摔角與Cosplay的宅男,打從16歲起就夢寐要去日本打職業摔角的貨車司機,以及酒把調酒師和刺青師傅等等。摘除「摔角選手」此一特殊身份後的他們,不過就是我們平時常見的,汲汲於營生的一般人罷了。

根據職業摔角的定義:「任何以表演方式進行的摔角比賽,而比賽內容及結果都經事先計畫。」即揭露了其中展演與設計的成分。作為TWT主要創始人暨精神領袖的藍面在片中亦宣稱,他們四處征戰的目的無非就是表演一個好看的比賽給大家看。《正面迎擊》處處可見對於真假的反覆辯證,將之對照中華職棒假球事件、立法院不時上演全武行的作秀行為,既嘲諷又唏噓。

在擂台上,這些男人換上另一個身份,裸裎上身,奮力肉搏,從日常中掙脫出來,創造出一種非日常,擲地有聲的撞擊交織著檯下觀眾激越的呼號,造就了一場另類的視覺饗宴,狂放而炫麗。

因摔角具備高度表演性質,TWT特別商請大炳擔任表演老師,學習打開自己,勇於面對觀眾。大炳在片中提示一項表演原則,當你在舞台上時,必須假裝在角色裡面;同時,你還是你自己。又入神又清醒。這是自我形象與公共形象的接合場域,他們大膽地在擂台上進行自我改造,驅逐內裡的怯懦與徬徨,演練如何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真男人。更有人說,日常生活中的模樣無非是偽裝,站上了擂台,才是一個真正被解放開來的自己。

影片結束於TWT五週年紀念大賽,前述的鋪陳在此帶入了新一波高潮,這不僅是聯盟成員的成果驗收,亦是彼此間愛恨情仇的總結算。許多人對於摔角這樣的極限運動感到畏怯,而片中一再凸顯摔角的表演性質,彷彿是為觀眾打了一劑預防針,當觀眾終於被帶到場邊時,能夠適度收起過往的成見與恐懼心理,坦然地迎接眼前即將上演的一切。導演刻意在此橋段埋了一個哏,撲朔迷離中,再一次解構了檯面上的表演。然而,即便是假扮,是表演,到了最後,也擰出了真心。

熱愛摔角的伍佰在片中受訪時表示,從頭到尾,他都不認為是打假的,看摔角時,他的情緒總被提在那邊,高度亢奮,對他而言,摔角無疑是一浪漫又夢幻的暴力運動。這些不願遁入生活常規的人,卻選擇在擂台上正面迎擊。現實人生的遭遇與擂台上的情境,究竟誰比誰艱難?誰比誰殘酷?

鍾權鏡頭下凝視的那些凡人,無論是球迷,追星族,披上婚紗的新人,抑或摔角選手,無不在尋求一種寄託,透過美好的投射、身份的轉換,作為一種現實的補償。而作為導演的鍾權,電影之於他,又何嘗不是一種寄託與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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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著有《再見楊德昌:台灣電影人訪談紀事》,另主編《台灣電影的聲音》。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文章散見《放映週報》、《博客來OKAPI》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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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著有《再見楊德昌:台灣電影人訪談紀事》,另主編《台灣電影的聲音》。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文章散見《放映週報》、《博客來OKAPI》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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