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百日告別》──走上一個人的旅程

圖片來源:本文劇照皆為原子映象提供。

百日告別》一如想像,卻又在想像之外。

我絕少在看電影之前探知太多,喜歡被未知覆蓋,但在看《百日告別》之前,已然知道梗概。至於導演本身的事,我是更早就在臉書上得見了。

林書宇曾是我大四辯論課堂上的老師,他幾乎是臨危受命的,接下了這個任務,分明是來上表演藝術課的,卻無意中教起辯論來。當年我準備轉換領域,全副心思都貼在甫涉獵未久的傳播版圖,系上的課對我來說不過是履行最後的責任罷了。所以我好慶幸辯論課不是由一位專業的老師來帶。當時我還未習得辯論的重要與要領,端不起嚴肅的心,溫和的我不習慣公開論辯,況且還是用英文。混著混著也就過去了。

當年他還很年輕,左手無名指卻戴上一只造型簡單的婚戒,我想不只我,其他同學想必也注意到了。這時代罕有人這麼年輕便結婚,不由掀起我的好奇,大概是很純情的人吧,我想。這樣的人一定也有一顆安定的心。

有一回,他在課堂上放起他在美國加州藝術學院電影製作研究所的畢製作品《跳傘小孩》,一部關於小留學生的電影。印象中提議要播映這部片時他好像有點興奮,不是拿出壓箱寶的那種興奮,而是分享他第一次手作蛋糕的那種興奮。教室的燈滅了,坐在後方的我引頸企盼即將目睹的地下影像。穿過前排一個個同學的背影,看見簡陋的投影設備上流洩著遙遠南加州的空寂,漫漫長夜裡有一群在異鄉和認同上走失了的華裔青少年,在這樣主流的國家裡過著邊緣的生活,寂寥而倉皇。那時我從來沒有出過國,又一直生活在溫順正常的軌道裡,其實是不懂這樣的心事的。看電影前的興奮好奇逐漸變質,留下了片面的困惑。

後來我因緣際會進入電影圈工作,某次因要洽談《九降風》版權事宜而跟林書宇的妻子黃若璇聯繫上,除了信件往返,我們也通了電話。若璇的聲音極細極溫柔,感覺是一個能夠耐著性子幫導演把一切繁瑣打理妥貼的妻子。日後有一次看試片時巧遇他倆,穿著打扮酷似的他們看起來十分登對,手牽手著一起離開戲院的身影恩愛極了。

某天突然在林書宇臉書上看見若璇逝世的消息時震驚不已,然後是一連串的慰問湧入。我看著那些熱切善意的安慰,遲遲留不下一句問候的話。每一句撫慰的話語在巨大的傷痛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

在那之後,我常常想的是,他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過呢?

於是有了《百日告別》。

故事敘述育偉和心敏在一場連環車禍裡分別失去了摯愛的人,此後百日裡的輾轉與煎熬。

悲痛的人世界封閉,靜止卻又洶湧。電影拍出了這樣的張力。山中誦經會場內的齊聲念誦,友人的集體祝禱與安慰,親人的陪伴,這些一直在周邊徘徊卻無法近身的力量,有時像細細的針,有時像疾速的箭,紛紛墜入深不可見的溝壑。直到有一天,哀沉的人從繭居的結界探出身子,如吐絲那般重新與人勾連,形成生命的意義,日子才又溫煦流動起來。

《百日告別》談的是如何在時間裡學習放手,當對方驟然離去,猶能勇敢踏上一個人的旅程。巧合的是,《跳傘小孩》故事開場是小留學生強納森戀慕的ABC女孩麗莎即將搭機隨父母搬回台灣,他打算趁班機起飛前去見她一面,卻因為關照他的大姊頭心裡吃味,故意將他手錶調慢,以致錯失了機會。面對命運之神的捉弄,被留在原地的他,得繼續在翻騰的生命裡尋找出路。

時間,它捉摸不定,有時也會對我們惡作劇,卻又從來都是我們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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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著有《再見楊德昌:台灣電影人訪談紀事》,另主編《台灣電影的聲音》。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文章散見《放映週報》、《博客來OKAPI》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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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著有《再見楊德昌:台灣電影人訪談紀事》,另主編《台灣電影的聲音》。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文章散見《放映週報》、《博客來OKAPI》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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