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父親總愛帶我們去海邊。
年輕氣盛的父親騎上野狼125,前頭油箱坐著小的,後背緊貼另兩個孩子,一行四人,浩浩蕩蕩上路。當時還犯不著戴安全帽,一束束髮絲在風中高高揚起,特別有種浪遊的味道。從清水這座海濱小鎮到台中港有一段距離,沿著筆直寬闊的長路直行,穿過成片防風林,待有感空氣中浮泛著鹹味,海就在不遠處了。
我們經常在海灘上堆沙堡,追逐寄居蟹。有時也從自家帶去吹氣泳圈,套進身子裡,泡在海水圖清涼。
直到有一天,海水浴場無預警關閉,從此禁絕通往沙灘的路。我勢必問了為什麼,但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解答。當我認真回溯這段童年時光,記憶竟開始漂浮起來,彷彿作家廖鴻基筆下那一座海島,「幾分實在,也幾分虛幻」。
是什麼時候下的禁令?原來戲水的海域是否被嚴密的海堤、鐵絲網與碎玻璃所隔離?喧鬧的魚市場外,常有人兜售一種鐵黑色、猶如蜘蛛般的生物,身型渾圓,靈巧地爬來竄去,被包裝在透明塑膠袋裡展示的牠們,總能引來路人圍觀,該物種學名為何?
後來我們去台中港的次數少了。去了,也僅是逛逛新鮮的漁貨,採買些炸物零嘴,要不了多久便離去。很快的,興致也就跟著消沉。
不過,我一直以為我是在海邊長大的。大海教給了我快樂與自由。回想起童年,也總是難忘那段在沙灘上奔跑戲耍的日子。長大以後,我時常往東部的海邊去,那裡的海更藍、天彷彿也更高闊。

一個晴麗的日子裡,我們在廖鴻基的陪伴下一同出海,追尋鯨豚的行蹤。
奔赴海洋前,廖鴻基先為我們做簡單的行前解說。他展出一幅海報,上頭密密實實聚集了世上所有種類的鯨豚,原來不過八十種。鯨豚活力驚人,單是一隻小海豚,活動範圍便達四百公里,遑論其他身長、體型俱在我們想像之外的龐然物種。隨著我們的好奇與期待被挑起,廖鴻基卻善意提醒,「讓自己是自由的,不要鎖定目標。」
畢竟大海遼闊,鯨豚來去自如,不像他在新作《大島小島》一書中描繪的諷刺景況──環島海牆工程阻絕了島民與海親近的可能,為了彌補,工程單位特意在內海開發鯨豚遊憩區,以人工方式豢養鯨豚,如此,搭乘賞鯨船觀覽者,將不再落空,保證百分百看得見鯨豚在海上浮沉吞吐。
島民懼海,部分源自太多的提防與保護而導致的陌生畏怯。譬如長長的海堤;又譬如,以防範意外之名,規定乘船賞鯨豚者,皆得穿上鮮橘色的救生衣。出發前,不少人憂慮暈船,廖鴻基自是心知肚明,對此,他也提供解方,就為卸下遊人疑懼的甲冑,怡然自得地踏上水路。

登船後,廖鴻基站上最上層甲板,以利觀測。航行出海未久,他便預告,此行將不致空手而返。因不遠處有兩艘賞鯨船繞著兜轉,顯見有鯨豚群聚。待我們的船慢慢趨近,果然見到成群的海豚在湛藍洋面歡游。此回所見為飛旋海豚,屬熱帶、亞熱帶海域常見種類之一,身形流線優雅,游水的姿態,從容又敏捷。不時可見海豚兩兩成雙,以漂亮的弧線躍出水面,頻率一致,默契絕佳。

廖鴻基像是識破了我們的心意,笑著解釋:「不要羨慕,牠們多半是母子檔。」未久,見一海豚忽地穿出水面,以身體為縱軸伶俐迴旋,據說此乃求偶訊號,意在展現王者之風,誘引母海豚親近交配。廖鴻基又說,海豚可一邊游水一邊交歡,交配於牠們而言宛若社交,聽得我們默默稱奇。
沿途,廖鴻基款款為我們解說海洋生態,多是知識上的傳遞,有時也輔以觀念上的校正。他的聲音我並未能夠全盤聽得清楚,尤其當我站得離廣播的聲源稍遠一些的時候。船的引擎聲、浪與風的和鳴,也剝奪了我的注意。他時隱時顯的聲浪,就像潛伏又躍出的飛旋海豚,貼著綿延的浪濤前進,殷殷切切的敘述裡,滿是對海洋的愛與盼望。即便有時聲音隱沒,字句不能聽得明白,依然能夠捕捉其述說之中難掩的溫柔。
自三十五歲成為職業討海人迄今二十餘載,廖鴻基戮力貫徹其文學心願──寫完二十本書。他以海洋為縱軸旋轉,姿態奪目,激起耀眼波光。在我們心中,筆墨難以形容的海的瑰麗與壯闊,到了他的手中、他的目中,卻有了百般捕獲與透視的可能,千千萬萬的字如海中生物一般無盡繁衍。
廖鴻基說,他在大學開班授課,講述海洋生態,每學期以四小時的時間講解鯨豚,期末報告中,許多人回顧整學期所學,最撼動的,往往是在海上與鯨豚照面的短短數分鐘。是以,他格外有感:「在現場是個偉大的力量。」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