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來臨之前的週末，我驅車前往位在台北三峽山區的外國人收容所，看阿雪。阿雪是俗稱的「逃跑外勞」，違反外國人居留規定，被逮了，等待遣返越南。
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裡。第一次，是跟著阮文雄神父來。阮神父被越南政府列為不受歡迎人物，也讓台灣政府很頭痛，因為他不乖乖只當個神父，四處營救受難越南移工、協助他們打官司，監督台灣的移工人權，同時，還抽空指責越南的不民主。
那次，我跟著阮神父進了收容所的鐵籠內，面前坐了幾十位越南移工，他一一詢問有什麼需要幫忙。我的越文不行，幫不上忙，也不能拍照，乾著急。
這次我一個人來，算是看朋友，畢竟認識阿雪很久了。
阿雪可謂「資深」逃跑外勞，在台灣前前後後已經待了十二、三年，國台語輪轉，外表更與台灣人沒有分別。為什麼還會被逮？只能怪她生意做太大。
生意當然不是一蹴可幾的。剛開始，逃跑的阿雪四處打零工，在大台北各處的大廈公寓裡當臨時打掃人員。後來認識了「老公」，一位單身的中年台灣男人。這男人有一台貨車，幫忙小型搬家，和阿雪搭檔，剛好可以做點越南圈子的生意。
有一回，男人開車載拄著柺杖的阿雪來報社買報紙，我問她怎麼了？阿雪笑著說，趁著沒生意的空檔，去河邊「撿鐵」，不小心跌斷腿。她笑，我也笑，心想，這是多麼辛苦的生活。
四方報辦活動，阿雪常來參加，不時分享一些閃躲警察的驚險經驗。有回她騎車被警察攔下臨檢，拿不出證件。阿雪先聲奪人，反問警察，要不要等她老公把證件從家裡拿來？警察嫌麻煩，放了她。
最近這兩年，阿雪瘦了，打扮更時髦，偶爾還染金髮。千萬不要問她怎麼瘦的，否則她會順勢拿出隨身的健康飲料，然後滔滔不絕地告訴你一大堆健康理論。原來她在做直銷，還想拉我當她的下線。前幾個月更厲害，做起無國界的網路生意，越南老家的親戚一起幫忙，好像賺了一些錢。
逮她的警察，就是騙她說要買直銷的產品。阿雪把假扮客戶的警察請到家裡，警察聽完阿雪的直銷說明，亮出身份，是專程從南投到台北來抓她的。
在收容所的會客室，隔著透明壓克力窗，阿雪和我一人拿著一支話筒。她還是一樣爽朗，笑著說自己的大意，笑著說可能是誰檢舉她的，笑著說幸好她已經教會越南家人在網路上做生意。只是，看守所裡不能化妝打扮，阿雪比先前樸素許多。
她說，她已經和越南的老公離婚了，這次被遣返之後，希望重新回到台灣，和台灣老公結婚，但是有逃跑的「前科」，恐怕不容易。
我拿著話筒，躲不掉話筒上濃重的口水味。不難想像，先前有多少人隔著窗、緊握話筒、四目相望、傾訴殷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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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逃跑「不對」，違反了台灣的法令，所以要抓，抓到了要遣返。不過，南投的警察專程到台北來抓，事情有這麼大條嗎？或者說，政府能不能在「前一個階段」多花點力氣：如何減少移工逃跑？
如果工作環境與待遇合理，還會有這麼多移工冒險離開工作崗位，一邊躲警察一邊討生活嗎？我相信不會。台灣有四十多萬「合法」移工，三萬多名「逃跑外勞」，這麼高的「非法」比例，肯定是制度有問題。
尤其佔「逃跑外勞」最大宗的家庭看護工，歷經國、民兩黨執政，基本薪資數度調漲，她們的月薪卻文風不動，定格在多年前的每月15,840元。這種每天工作24小時，卻只有低於基本工資的薪水，要是你有機會「換工作」，你不換嗎？你不逃嗎？
然而，移工一旦「自力救濟」換了工作，就成了警察眼中的要犯、黑道手中的羔羊、千夫所指的惡棍、或是誤入歧途的笨蛋！雖然所謂的「逃跑」，也不過就是「翹班」、「跳槽」。選擇工作的自由應該是基本人權，怎麼被當成了犯罪？
即使把法規搬出來，「逃跑外勞」也僅僅違反了與雇主的民事僱傭契約，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居留與工作（牴觸「入出國及移民法」與「就業服務法」中的行政規定）。甚至，法律上根本沒有「逃跑外勞」這個詞，她／他們只是「行蹤不明」，處在一個雇主、仲介、國家機器都不清楚的狀態。即使被抓，也只需繳交最高一萬元的罰款，這意味著台灣法律頭腦還算清楚：「行蹤不明」造成的危害，遠比危險駕駛、逃稅漏稅要輕微得多。
遺憾的是，政府要求仲介嚴加管理移工，對非法雇用的雇主嚴厲懲罰，以高額獎金鼓勵大家當「抓耙子」，甚至將移工貼上治安黑洞的污名標籤（根據警政署的統計，移工的犯罪率根本不到台灣本地人的十分之一），但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努力，卻異常遲緩。
直到今年，由弘道老人基金會試辦的「鐘點式外籍看護工」、「走動式長期照顧」，總算露出一道曙光。根據新的辦法，雇主依照所需要的服務繳交費用，無需負擔移工的生活食宿、以及萬一移工逃跑的責任。而移工就像派遣工，不必24小時待在照顧者家中，擁有喘息的機會，畢竟沒有人願意24小時住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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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一度的移工大遊行，今年年底又要舉行了。遊行已經辦過三屆，2007、2009、2011，主題圍繞著卑微的移工休假權利，但始終沒有進展。當許多台灣人擁有週休二日時，對於身邊這十多萬名低薪、24小時工作、休假必須由雇主「恩准」的家庭看護工，於心何忍？
千盼萬盼，春雨來了。外籍移工的甘霖，不知何時盼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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