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了二十年的社會運動,特別是學運與工運,在2012年似乎又有了風雲再起的跡象。
主流媒體對社會運動的報導,通常脫離不了「世代正義與弱勢族群要照顧,但是也不宜或不可傷及經濟發展的基礎,兩者要兼顧與並重」這種四平八穩的說法。很多的投資或是競爭力評等機構,往往也都將環保、勞工運動等等社會力的展現,理所當然地視為經濟展望的負向因素。媒體或是投資機構處理這類問題的方式,大概也接近多數人看待發出不平之鳴的團體或族群的態度—我們雖然同情與理解異議者的處境,但是常態的經濟活動還是更為重要的。
這種思維背後,有個隱性的邏輯是說,讓經濟的歸經濟,政治的歸政治,對經濟發展最有利,商業活動以外的社會力展現,則一律被視為是對經濟行為的干擾與阻礙。這種想法對不對呢?即使先把公平正義的追求放在一邊,這樣的想法恐怕也禁不起考驗,最多也只能算是:有時正確,有時不正確。
法老王要蓋彼時最宏偉的金字塔,郭台銘要建全世界最具規模經濟的生產基地,那樣的時代、那樣的生產模式,對「效率」的追求者來說,將所有的異議者都當成是「來亂的」,雖然政治上不正確,但在管理與經濟上卻可能是有道理的。
但在另外一邊我們也看到,沒有上個世紀六零年代的民權運動與嬉皮文化,就不會有後來產值驚人、居美國文化輸出大宗的搖滾樂;沒有對社群主義與平等精神如此堅持的網路駭客,就不會有在世紀之交撼動全世界的網路產業;沒有黑人對於白人種族中心的憤怒與批判,就不會有風靡青少年的嘻哈音樂與街頭潮文化。
這並不是巧合。奧地利經濟學家熊彼得(Joseph A. Schumpeter)說,資本主義前進的動力是「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過去我們對於這種破壞的欲望,總是將焦點集中在逐利的動機,而且視為天經地義,捨此無他。但是很明顯的,這是對於「破壞的欲望」的過度窄化。人類的破壞欲望,也有可能是源自對既有體制的不滿,對於一個更好的世界的想望。在社會學家韋伯眼中,資本主義世界的形成,跟基督新教信徒榮耀上帝、以求來生的欲望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非逐利的動機,卻有著開展經濟新局的意外結果,從來就不是一件新鮮事。
承平時刻,產業典範沒有巨幅變動的年代,逐利欲望的企業家,能夠降低成本、開拓有效的市場區隔,或許就足以引領台灣的經濟邁步向前。但是這樣的模式,顯然無法拉拔台灣走出當前的經濟困境。新世紀的消費者,期待的是價值的創造者跟定義者,而不再只是市場空缺的填補者,或是製造出最便宜產品的廠商。而無法提出有效的價值主張,正是台灣產業走向茫茫然的關鍵因素。
台灣的社會運動沈寂了二十年,至少可以證明,這十多年來台灣的經濟困頓跟社會有不同的聲音沒有多大關連。既然如此,媒體或這些研究機構如果要說這一波的「社會動盪」會危及經濟的成長,也就是一件沒有立論基礎的事情。
非常有可能的反倒是,台灣過去一二十年的異質性不足,才是台灣產業轉型失利的關鍵因素之一。我們當然不能很天真地說,所有的社會異質性都有利於產業發展,社會上的不同聲音,的確不利於特定產業的發展;有些反叛的聲音,可能還要負嵎頑抗主流與商業體制的吸納收編。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一個畏懼不同意見的社會,無法滋養出以價值創新為導向的產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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