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我國政府大力推動「自由經濟示範區」（下稱專區）的設置，2012年8月8日經建會拍板定案「自由經濟示範區」第一階段推動計畫，初步以不須修法即可執行的措施為主，其中「國際醫療」（medical tourism，又稱觀光醫療）亦被列為優先示範項目之一。而第二階段的「自由經濟示範區特別條例」已於2013年12月於行政院院會通過，準備送入立法院審議[1][2]。
目前，衛生福利部已在第一階段的現行法規架構下，在四個國際空港設置了「國際醫療服務中心」[3]。有關國際醫療可能為我國醫療、公衛體系帶來的負面衝擊─當然，以及對於經濟發展帶來的正面效益─不論是在學界、實務界皆已有諸多討論。今天我們不談正反雙方你來我往的火力交鋒，也不討論醫療的本質是否應該營利，只嘗試透過前瞻、理性、包容的思維─借用石耀堂老師的話語[4]─循著當前官方的觀點和邏輯探索，國際醫療市場「自由發展」的前景是什麼。
官方說法
去找出經建會的「台灣醫療服務國際化行動計畫」本文來研讀[5]，洋洋灑灑40頁，用一句話講明白就是政府試圖循著過去臺灣作為後進工業國家發展成功的「加工出口區」模式，來發展臺灣的醫療產業。加工出口區是依靠勞力廉價、租稅優惠來比過世界上其他地方（當然那時候中國還是不自由中國，所以沒法像後來釋出一堆勞動力），贏得跨國企業的青睞，在臺灣設廠、製造，後來中國改革開放了、也設置了加工出口區了，跨國企業通通跑到對岸去追逐更為廉價的勞動力，世界工廠的名號自然也就換了人，臺灣產業乃轉型成高級代工（科技）業因應，直至今日。
現在經建會、衛福部的基本邏輯也是一樣，臺灣在醫療專業人力上、技術上相對於中國（以及其他遠東地區國家）尚有優勢，比起歐美已開發國家又有價格、相對品質的優勢，套句經建會的說法是「以高品質、中價位為核心概念」[5]來發展，所以現下是設置醫療生產線、吸引外資，讓富有國家（或貧窮國家但還是有錢）的小姐先生們來做這樣和那樣的醫療、健檢、醫美，也順道到風景秀麗、充滿人情味的寶島觀光，大賺一票的好時機。衛生署楊前署長即指出，現在如果不設，等到臺灣的醫師、護理人員們受不了血汗醫院、無良健保的壓榨之時，就會「被磁吸」到中國去，造成臺灣人財兩失的處境[6]。反之，吸引外商來投資，可以提昇國內醫療技術、醫療水準，賺來的外國人或大陸地區人民的錢，還可抽成來挹注岌岌可危的健保基金，財團、人民、政府笑嘻嘻，三贏局面，豈不美哉？
先讓我們拋開各種直覺式的反對意見，撇開醫療是不是服務業、本質是不是營利、有沒有公共性、符不符合醫學倫理、稀有資源分配（例如器官）正不正義的爭論，暫且順著政府的功利主義邏輯推展下去，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在商言商
首先，行政機關夙夜匪懈提出法規解套方案，立法機關密室協商半夜硬闖過關，專區在眾人引頸期盼中「形式上」順利落成，專區的醫院/醫療服務中心也在隆隆砲響中完成剪綵[3]。那麼接下來，誰要去醫院執業？專區醫院一定要提出高於區外的薪資水準或工作條件才能夠吸引到醫事人員來執業，來應徵的人如果太多了（在待遇較佳的條件下，依照經濟學原理這是必然發生的事，但為謙虛起見前面還是加個如果），那就雇主可以選擇技術好的（俗稱名醫）、態度佳的、長相俊的來雇用，所以我們可以初步得到一個結論：
「實施國際醫療專區後，那些在區外的醫事人員（也就是臺灣國民所能夠消費得起的醫療服務），除非他有特殊的動機，諸如對這塊土地有熱情有理想有虧欠、很有醫德、性喜做研究當教授悟人子弟、因宗教因素發願或是奉獻、或是公費生等，那麼他就是技術、態度、長相都較差的醫事人員，並且接受著低於專區內同儕的待遇。」
一分錢一分貨，健保給付較低，可以選擇的貨色自然較不怎麼樣。這個結論似乎有些令人感到難堪，都是錢的味道、不舒服，但是別忘了我們設專區、置生產線本來就是為了錢，這是不可動搖的前提。有人會爭論說，這樣會迫使區外的買家也提高願付價格（willingness to pay）呀，可以讓臺灣醫事人員的待遇整體提昇！沒錯，個體經濟學理論教導我們，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你只要付出多一點的錢，如此供給就會再擺盪過來，區外的買家除了少數自費市場外，就只有行政機關健保署獨買，健保署的購買能力來自於健保基金的總額，健保基金的總額來自於人民繳交的健保費，要提昇購買力只有兩種方法，多收保費、或者減少給付範圍，於是我們得到了第二個結論：
「實施國際醫療專區後，健保費率必須提高，不然就必須減少健保給付的項目（例如看某些疾病、吃某些藥物變成全額自費），否則就得持續忍受次等的醫療服務。」
增加保費或減少給付的討論，或隨之而來的不平等加劇的問題在此按下不表，只說即便如此，專區內還是可以用更優越的條件來磁吸醫事人員們前往執業，因為專區醫院們不必負擔區外醫院平時需負擔的社區醫療、健康促進、公衛防疫、以及最重要的作為強制保險的全民健康保險的特約機構等社會責任。因此，即使區外的臺灣人民願付價格再高，也競爭不過專區的買家（國外或大陸地區的小姐先生），因為他們就是專程來採購的，於是我們得到第三個結論：
「實施國際醫療專區後，不論整個社會願意付出多少錢/社會成本，區外的臺灣人民還是只消費得起次等醫療服務。」
不要太責怪那些專區醫院的雇主吧，他們如果不提供較佳的待遇給醫事人員以吸引優秀的人來執業，他們怎麼和其他遠東國家的醫院競爭、怎麼吸引富有國家的人民來消費？在商言商，否則下一個倒店收攤的說不定就是他們自己。如此一來，設置專區留住人才，或者不設置專區任憑人才外流，從臺灣人民獲得的服務而言，就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了。
為人民服務
有兩個理由可以對前段的推論提出反駁。首先，政府可以訂定法律向專區徵收高比例的稅收，這些稅收拿來挹注健保基金，區外人民就有能力消費得起接近專區品質的醫療服務了，或者政府可以課予這些專區醫院各種社會與公衛防疫責任。
其次，就算高額稅收不夠好了，我們還是擁有很多仁心仁術、懸壺濟世、悲天憫人的良醫良護來犧牲奉獻，為臺灣人民服務。
第一個理由直接違背了專區設置的原意，記得我們的前提嗎？「加工出口區」要「示範自由經濟」，要勞力優勢、技術優勢、租稅優勢，租稅減免都來不及了還抽什麼高額的稅收、社會服務啊？第二個理由如果成立，也就明白宣示了國家鼓勵雇主和人民（並且帶頭）剝削這些良醫良護，那麼在國家這樣的宣示下，還有多少熱些青年願意成為未來的良醫良護呢？再多的熱血也將被消耗殆盡。
化繁為簡
設置這樣一個自由的國際醫療專區，假設它一如預期般的成功，對於臺灣人民、臺灣社會有什麼樣的前景呢？由前述推論可大致歸納如下：
1.臺灣人民付出了較高（且持續升高）的成本，得到了較差（頂多持平或持續惡化）的醫療服務，同時承受著社會不平等加劇的磨難。
2.醫事人員待遇兩極化，區內區外兩樣情。
3.臺灣總體經濟因專區獲利而GDP保3有望，甚至4、5、6都指日可待。
上述前景3是否會發生不一定，但前景1和前景2都是真真實實地發生與那些已經推動國際醫療服務的國家了，如泰國、新加坡、印度等(詳見[7])。透由概念經濟學的視野，幫助我們描繪了當前政府自由發展國際醫療的前景，但還是一樣，經濟學分析最後的大絕招不免要秀一下：以上推論皆在其他條件不變(Other Things Being Equal)的前提下完成，如有出入純屬正常。
（作者為臺灣大學健康政策與管理研究所研究生）
【參考資料】
[1] 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自由經濟示範區特別條例草案總說明，截取日期：102. 01.11。
[2] 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新聞稿，行政院完成自由經濟示範區特別條例草案審查，截取日期：2014.01.11。
[3] 衛生福利部醫事司新聞稿，自由經濟示範區-啟動國際醫療服務中心 展現健康產業新面貌，截取日期：2014.01.11。
[4] 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行政院衛生署新聞稿，經建會與衛生署共同舉辦「自由經濟示範區開放設立專營國際醫療機構」聽證會，102年7月10日。
[5] 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台灣醫療服務國際化行動計畫，截取日期：2014.01.11。
[6] 楊志良，發展國際醫療專區 留住專才，收錄於：政院e點通名家筆記，102年10月25日，截取日期：2014.01.11。
[7] 吳彥莉、鄭雅文，醫療旅遊對醫療體系的潛在衝擊，台灣公共衛生雜誌，2013，32(4): 3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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